時間過的很快，轉眼就到了五月。
這天，露水還沉甸甸掛在田禾葉尖，霧氣淺淺籠著村落。
天剛矇矇亮，岑家門檻上，大隊長蹲坐著抽旱菸。銅菸袋鍋一下下磕在門檻上，悶沉的聲響破開晨間的安靜，白煙嫋嫋升起，纏在他皺起的眉眼間，藏著滿心的斟酌與糾結。
方才知青點的隊長孫建民特意過來和他說，陸知行一大早就跑到知青院去和他們說，村裡要添兩名民辦小學老師，說村裡所有人都可以爭取的機會，不能由著大隊幹部私下一拍板就定了。
還遊說大家一起把事情鬧大，只有鬧大了，他們知青們才會有機會。還說，知青點不少人都是正經高中畢業，理應公開選舉，憑本事擇優錄取，得給所有人一個公平機會。
針對這事兒，其實村裡原本早有盤算。大隊長和支書私下商議過，這兩個教師名額，優先留給雲書冉和白兮染。村裡所有人都知道，這兩個姑娘是一同從京市下鄉的正經高材生。雲書冉本身性子沉穩、學識紮實，提筆能寫、算數精準；而白兮染平時性子活潑，面對孩子們一點架子也沒有，還經常帶著孩子們一起玩，她本身也聰慧踏實、耐心溫柔，待人處事妥帖周到。
下鄉快一年，兩人半點城裡姑娘的嬌氣都沒有。平日裡閒下來，就自發聚攏村裡的孩子們，教他們認字算數、背誦語錄；村裡不忙的時節，又主動帶著村裡的孩子老人上山挖草藥，給村裡人提高收入，平時也幫了村民們不少忙，而且，這麼久了，兩人從頭到尾沒出過一次差錯。全村老少見在眼裡、記在心裡，打心底把她們當做自己人看待。
偏偏這事還沒敲定，訊息就被人捅去了知青院，轉眼傳遍了整個村子。如今知青們集體討要公平，若是再私下內定，難免落個“村幹部徇私、搞特權”的話柄，惹人閒話，落人口實。
而挑起這場事端的，正是陸知行。也不知道他是從哪裡聽到的這個訊息。
天剛擦亮，知青院裡就起了動靜。
眾人晨起洗漱、收拾農具，陸知行就己經過來站到了院子中央，刻意拔高了聲調，故意引得所有人駐足傾聽。
“跟大夥說個新鮮事！村裡要招兩個民辦小學老師！”他眼神掃過院裡一眾知青，語氣帶著篤定的煽動，“這可是頂好的差事，每月十八塊固定工資，還有工分補貼！平日裡不用風吹日曬下地苦熬，只等春秋農忙搶收的時候，跟著大夥一起下地搶收就行，這可是很體面的工作了。”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不服：“教書靠的是文化課真本事！咱們都是城裡下來的知青，正經高中學歷，憑啥大隊私下內定人選？這不公平！咱們得一起爭取，讓大隊長公開考試、擇優錄取！要不然，我們就去公社找知青辦的人要個說法。”
院裡頓時響起細碎的議論聲，有人低聲遲疑：“照陸知青這麼說，恐怕村裡早就看好雲知青和白知青了，她倆是京市來的，有文化、平日裡和村裡的大娘嬸子們關係都不錯，就昨天我還看到羅嬸子給她們送菜呢。”
“可不是嗎，席知青和岑野處物件的事情，村裡人誰不知道啊，席知青自己在公安局有了工作，老師的事情不用考慮她，這事兒可不就落到白知青和雲知青頭上了嗎！”
陸知行當即嗤笑一聲，滿臉傲氣：“京市來的又怎樣？下鄉這麼久了，書本知識恐怕早就荒了！我實打實高中畢業，文化課底子紮實，下鄉這麼久了，我可是書本沒離過手，只要公開考試，這名額我穩拿！”
他心底的算計藏都藏不住，眼紅的不行。早前他和周梅的事在村裡被人指指點點，和周梅結婚後兩人就搬到了村子外的小房子去住，冬天的時候房子被雪壓垮了，周家不願意接收他們，大隊長還給他們安排到了倉庫去居住，這半年時間，他們日子過得拮据窘迫，處處抬不起頭。如今得知民辦教師的優厚待遇，頓時動了執念。這般不用常年下地、薪資穩定的體面差事，他說什麼也要搶到手，便一大早過來攛掇眾人出頭，一心想靠著學歷碾壓旁人。
吃過早飯，大隊部辦公室，村支書蹲在一旁，悶頭抽著旱菸，煙霧繞著臉上的溝壑流轉，沉吟半晌，終於開口定了調子：“既然訊息己經傳開了，堵是堵不住的。索性敞開了考，自願報名、當場閱卷、當場出分。誰有真本事就誰上，公開透明，大夥都服氣，省得日後有人閒言碎語。”
大隊長一拍大腿，深覺這話在理。當天下午，他就蹬著舊腳踏車趕往公社中學，找當校長商議招考事宜。老校長聽聞原委後，也十分贊同，連夜出了三套考卷，分為語文、數學、農村常識三科。
考題摒棄淺顯的死記硬背，適度拔高難度，既考書本知識，又貼合鄉村實際，專門叮囑：“農村小學老師，不能只會讀書寫字，得懂農事、接地氣。考題設些門檻，篩掉那些西體不勤、五穀不分的讀書人。”次日他親自下鄉監考閱卷，保證考試公正無私。
翌日清晨，朝日東昇，霞光鋪遍村落田野。大隊部門口的空地上，早早擺開了考場的陣勢。十幾張舊課桌從各個生產隊湊集而來，桌面木紋滄桑，帶著常年使用的磨損痕跡；長條板凳都是村民自家搬來的，高矮錯落，簡簡單單卻規整莊重。暖陽灑落下來，將桌面映得清亮通透。
一切準備就緒後，大隊長才透過廣播，讓村裡所有人都來大隊部。等人全部到齊後，大隊長才開始說明緣由“各位，我相信大家都聽說了，小學要招老師的事情，訊息沒錯，不說都覺得自己很行，特別是陸知行陸知青，聽說昨天一大早就去了知青點，你們想要一個公平的比試，很好，所以我和支書商議後決定，給大家來一場公平公開的考試。”
在大隊長特別點名陸知行的時候，大家都不約而同的看了眼他，而陸知行覺得自己沒有錯，還把頭抬的老高，像一隻驕傲的天鵝一樣。
可大隊長卻沒管他，繼續說明考試規則“向大家介紹一下，我旁邊這位是公社中學的校長古華同志，今天大家考試的卷子也是古校長昨天連夜出的，今天也由古校長監督考試，考試結束後，古校長當場批改，我們選取前兩名，好了，話不多說，現在想參加考試的人，到支書那裡報名，半小時後，我們開始考試，這個時間，大家自己回去拿考試工具。”
說完，大隊長和校長就退到了一邊，等待大家的報名。
大隊長的這一手，可以說首接打了大家一個措手不及，但是，事己至此，大家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兮染，你要去報名嗎？”白兮染看著圍著支書報名的知青們，有些不太想和他們爭。
“雲老師，白老師，你們還站這裡幹什麼啊，快去報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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