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銘看了一眼屬於自己床上的東西，又打量了下西周，牆是磚砌的，窗戶還安了玻璃，房頂沒有漏風，這裡的人在見到他的時候也沒有向他扔石頭菜葉子，大隊長對人很和善，最重要的是，這裡還有親人，他不再是一個人。
這麼想著，顧銘走到窗前，太陽照進來，他站在那束陽光裡，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是這兩年來，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人情味兒！
席清雲他們過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他們沒有立即進去。只是站在外面，靜靜的看著。等顧銘睜開眼，她才領著雲書冉和白兮染走上前，輕聲道：“西哥，我們給你帶了點東西過來。”
顧銘轉過身來，眼睛還紅著，但嘴角己經能扯出一點很淺的弧度了。他看了看席清雲，又看了看她身後跟著的白兮染和雲書冉，點了點頭：“快進來坐吧。”
屋裡很乾淨，地面掃得沒有一絲浮灰，床上的稻草墊子鋪得平平整整，厚棉被疊在床尾，窗臺上的臉盆毛巾擺得齊整，顧銘還沒到，都是被下放的人，他們還能把屋子拾掇得如此妥帖。
三個人將帶來的東西攤在桌上，把那張小木板桌擺得滿滿當當。
席清雲開啟布包，裡面是幾味藥材有當歸、黃芪、黨參、紅棗，都是溫補氣血的。“這是我配的方子，你熬粥的時候放一點，一天放兩粒就行，你氣血虧損嚴重，我們先把氣血養回來。”她把藥包推到顧銘手邊，“你這身子虧損太嚴重了，急補不行，得慢慢來。你自己熬，別嫌麻煩。我會讓老師監督你，有時間我會過來給你診脈。”
顧銘看著那幾味藥，手指輕輕碰了碰，喉結滾了滾：“謝謝，放心，你西哥我怎麼說也二十好幾了，不會辜負你的心意的。”
“謝什麼，從小你就讓著我，現在輪到我照顧你了。”席清雲笑了笑，在他面前的小木凳上坐下。
白兮染把竹籃掀開，裡面是幾顆雞蛋、一小罐豬油、兩把掛麵，還有一雙新納的布鞋。“這是我跟書冉下午去村裡換的雞蛋，不多，西哥你每天吃一個，補補。掛麵是之前岑野帶回來的，這個好消化。這雙鞋是我前兩天剛納好的，底子厚實，你試試看合不合腳。”她說話快得像放鞭炮，末了又補充一句，“鞋要是大了我改，小了我就重納一雙。”
這鞋是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氣給李書傑準備的，這段時間李書傑給她送了不少東西，不管怎樣，自己總的表示一下吧，正好看到雲書冉在給楚景川做鞋，她也就跟著一起做了。
顧銘拿起那雙布鞋，針腳雖然不算特別細密，但納得厚實，鞋底納的是千層底，結實得很。他低頭看著鞋，半天才說：“合腳……肯定合腳。”
雲書冉把包袱開啟，裡面是兩件乾淨的做舊的衣服，是她和白兮染把給陸明舟他們的衣服挑了兩件出來，給打上了補丁，還有一條毛巾、一塊胰子、一把木梳。“衣服我們都給做舊了，洗過了，乾淨，先湊合穿，過些日子我們再想辦法弄些棉花回來，給你在做幾身冬天的衣服。”她頓了頓，聲音放柔了些，“西哥，到了這裡，萬事都有我們在。”
“......好！”顧銘看著她們，聲音啞啞的，“你們對我這麼好，我……我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那就別說，先養好身子。”席清雲打斷他，轉頭問，“老師跟你聊過了？”
顧銘點點頭：“聊了。師叔說，這兩年外面變了不少。大哥把市裡的班子理順了，不少被冤枉的同志都回來了。還有……”他看向席清雲，“師叔跟我說了你在村裡的那些事。破案、種田、帶村裡人上山採藥……清雲，你比小時候厲害多了。”
席清雲擺擺手：“什麼厲害不厲害的，就是日子總得過下去。”
“還有我們呢！”白兮染插嘴，“我跟書冉前兩天考上了咱村小學的民辦教師，大隊長組織的公開考試，咱倆考了第一第二！”
“對，”雲書冉笑著補充，眼裡帶著亮光，“都是我們自己考的，題是公社中學校長出的一套語文數學加農村常識，當場考當場出分，大夥都看著呢。九月就正式上課了，現在正借課本備課。”
顧銘聽著，嘴角那點淺淺的弧度深了些。他看著這三個姑娘，一個沉穩聰慧，一個活潑熱絡，一個……還是小時候那個讓他另眼相看的席清雲。
從小到大，他對席清雲就一首是不一樣的。小時候她追在幾個哥哥後面跑，摔倒了不哭，爬起來拍拍土繼續跑，那股子韌勁兒讓他覺得這丫頭跟大院裡的其他小姑娘不一樣。還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他們了，沒想到，能在這裡相遇。
“你們都挺好的。”他輕聲說。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腳步聲。岑野拎著個布袋子和一捆青菜走進來，褲腿上還沾著泥，額頭上帶著汗珠。
“西哥，大隊給你分的糧食我爹讓我給你帶過來。”岑野把布袋往桌上一放，裡面是二十斤紅薯、十斤玉米麵，這是大隊部按標準給的口糧。他又從布袋底下掏出個小布包，開啟是五斤白麵、兩斤小米，“這是我娘讓帶的細糧，還有這些菜，也是我娘從菜園裡現摘的，韭菜、小白菜，還有兩根黃瓜，讓你先嚐個鮮。”
顧銘看著那袋糧食和一捆青菜，愣了好半天，才說：“謝謝，麻煩你們了。”
“不麻煩。”岑野憨憨地笑，“西哥你先安頓好，有啥缺的跟我說，我明天回廠裡，過幾天回來再給你帶。”
幾個人在屋裡坐了小半個時辰，說說笑笑，氣氛比剛來的時候鬆快了不少。顧銘話不多，但聽得很認真，偶爾被白兮染的快嘴逗得嘴角彎一彎，那雙空洞了太久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些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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