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西位白髮蒼蒼的開國老將軍,終究還是沒能踏上臨縣的土地,去見一別數十年的同袍最後一面。
荒山忠骨現世的訊息傳回京城,整座老宅陷入沉鬱。一通高層緊急電話隨即打入,語氣溫柔但是很堅決,無半分斡旋的餘地。
西位老人皆是功勳元老,身份特殊,西人同時離京奔赴災情一線,安保壓力與未知風險無人能夠兜底、無人敢於擔責。
最終指令落地:西位老人原地留守京市,嚴禁出京半步。
電話結束通話的瞬間,電話被重重的掛上,在聽見啪的一聲。壓抑著心中的酸澀與憤懣湧上心頭,席老爺子怒極之下將桌上的茶杯狠狠的拿起又重重的放下。庭院無風,寂靜得壓抑,滿地冰涼瓷片,恰似他們碎了半生、未能兌現的諾言。
楚老爺子望著窗外,聲音沉沉的,滿是無奈與悲涼:“我們守了一輩子規矩、服從了一輩子軍令,唯獨這一次,心裡是真的不甘。那是我們並肩浴血的兄弟,埋骨荒山數十載,如今終於現世,我們卻連親自送行都做不到。”
“不甘又如何。”白老爺子緩緩閉眼,嗓音沙啞,“上級顧慮周全,我們西人身份特殊,一旦出京,出事了,後果誰能承擔。大局當前,只能隱忍,只是希望....”
軍令如山,縱使西人滿心悲慟不甘,也只能俯首遵從。
黃果樹下,西人默然靜坐,鬚髮皆白,脊背佝僂。風掠過荒蕪的庭院,帶起細碎風聲,數十年前那場慘烈血戰、滿山同袍轟然倒下的畫面,一遍遍在腦海中翻湧,歷歷在目,心口沉甸甸的疼。
雲老爺子抬手抹了把眼角,低聲慨嘆:“當年一別,總以為來日方長,總想著戰事平息便能歸來立碑祭奠。誰能想到,一別便是終生,讓一群少年忠魂,在荒山野嶺孤零零守了一輩子。”
席老爺子攥緊乾枯的手掌,聲音沙啞哽咽,帶著無盡執拗:“我們去不了,認了。可那些替我們守住山河、埋骨荒山的兄弟,絕不能孤零零的沒有後人相送、無人祭奠!”
楚老爺子抬眸,目光沉凝堅定,一錘定音:“讓承桉替我們走一趟。他常年駐守軍區,心性沉穩、行事端正,身負軍人職責,最懂這份家國情義,足以擔下這份重託。”
“再加上唐昊。”白老爺子緩緩開口,眼底滿是沉痛,“他心思縝密、行事利落,擅長溯源核查。更重要的是,他與清雲,景霖他們都親近,此番清雲,景霖都身在一線,清雲性子太倔、遇事愛硬扛,有他在旁照看,我們也能放心幾分。”
雲老爺子重重頷首,語氣厚重滄桑:“就這麼定了。讓兩個孩子代我們西人,奔赴臨縣,替我們給長眠數十年的弟兄們,磕個頭,最後在送他們一程,也算是補上了這遲到數十年的送別。”
出發前夜,席家老宅燈火通明,徹夜未熄。
深夜書房,燭火沉靜。席老爺子屏退左右,獨留席承桉一人。他緩步開啟塵封半生的實木舊櫃,取出一隻鏽跡斑駁的鐵盒,輕輕掀開盒蓋。一枚褪色無光的軍功章靜靜陳列其中,旁邊壓著一頁泛黃發脆的舊信紙,字字皆是血色歲月的印記,藏著一段無人知曉的悲壯過往。
“承桉。”老爺子聲音低沉沙啞,裹挾著半生風霜與遺憾,“把這個帶上。到了臨縣,替我給那一百多位殉國弟兄,磕三個響頭。告訴他們,當年的老戰友,活了一輩子、唸了一輩子,從未忘記過他們。”
席承桉年方二十六,年少有為、一身正氣,是軍區歷練出來的精銳骨幹。他身姿挺拔如松,雙手鄭重接過沉甸甸的鐵盒,掌心微沉,心緒肅穆,聲線微微緊繃:“爺爺,孫兒謹記,定不負囑託。”
“還有,清雲在那邊。”老爺子眸光深遠,語氣鄭重嚴肅,“這孩子看著性子冷,實則心性執拗、膽識過人,遇事從不退縮,更愛以身涉險。你到了之後,務必好好照看她。別讓她亂來,更別讓她觸碰一些超出常理、容易惹禍的事。”
席承桉眉頭微蹙,滿心疑惑:“爺爺,您指的是什麼事?”
老爺子輕輕搖頭,不願多言其中隱秘,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頭,語氣厚重:“不必多問,你到了現場,親眼所見、親身經歷便知。記住,替我們送好先烈,護好清雲,便是你此行最重要的兩樁重任,萬萬不可懈怠。”
席承桉斂去疑惑,挺身正色,鄭重頷首:“孫兒謹記,定不負爺爺重託,不負西位老爺子半生執念。”
走出書房,堂屋燈火暖然,席承桉望見母親楚如鈺與二嬸雲汝寧正忙碌不休,桌上堆滿了收拾妥當的行囊物件,滿滿當當皆是長輩的牽掛。
堂屋暖燈長明,楚如鈺手持針線,細細為席清雲的粗布包袱縫製暗袋,指尖溫柔,眼底卻滿是心疼:“這丫頭素來要強,災區條件艱苦,連日操勞必定三餐不定。我裝了些肉鬆、奶糖,下午的時候還讓人去買了幾隻烤鴨回來,她們從前最喜歡吃這個了,這次你們也是坐飛機過去,正好給她們帶幾隻,還有幾套換洗的衣裳,能讓她多顧著點自己。”
她小心翼翼疊好布票、糧票,塞進夾層深處,輕聲叮囑:“出門在外,處處要用錢,這些票券帶著應急。清雲性子硬,再難也不肯開口求人,你多盯著些,別讓她委屈自己、苦了自己。”
雲汝寧在一旁默默收拾物件,將綢布包裹的鋼筆妥善放好,又疊整齊兩件乾淨外套,溫聲開口:“馬上就要九月了,兮染跟著書冉當了老師,鄉下日子清苦、物資匱乏。這兩支筆給她們備課用,這衣裳乾淨耐穿,讓她們姊妹三人都能暖和體面些。”
席承桉立在門口,望著兩位長輩忙碌操勞、滿心惦念的模樣,心頭溫熱又酸澀,鄭重開口:“媽,二伯母,你們放心。清雲他們我定會好好照看,絕不讓她們受半點委屈、出半點差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