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的時候,陳建國推開了院門。
他肩上扛著一條灰白色的化肥袋子,袋子鼓鼓囊囊,口子用細麻繩扎著,壓在肩窩裡,像一塊從夜路上揹回來的石頭。
進門時腳下軟了一下,在門檻上絆了絆,又隨即站穩了。
院子裡還暗著,西牆頭上的天剛泛出一點蟹殼青。灶房門口黑乎乎的,雞圈裡傳來母雞含糊的咕嚕聲,被開門聲驚了一下,又沉下去。
張守義已經出來了。
他披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褂子,站在廊簷下,他先往巷子兩頭看了一眼。
巷子裡空蕩蕩的,兩邊土牆根下沒有聲響。遠處不知誰家院裡的狗叫了一聲。
“沒碰上人吧?”
“沒。”建國的聲音很低,嗓子有點啞。他肩頭一斜,化肥袋子從身上滑下來,擱在地上,“噗”的一聲悶響。
張守義蹲下在袋口上摸了摸。袋面磨得發毛,“搬進去。”
柴棚在院子西角,靠著一堵半人高的土坯牆,頂上搭著幾根舊椽,上面鋪著玉米稈。張守義先一步進去,用腳把地上的散柴往兩邊撥了撥,騰出一塊地方。
“擱最裡首,靠牆。”
建國把袋子放進去。張守義又拉了兩捆舊玉米稈蓋上去。
玉米稈又幹又脆,稍微一碰就簌簌響,碎葉子落了一地。
他蹲下看了看,又把玉米稈往下壓了壓,遮得嚴嚴實實。從外頭看,就是一堆陳年柴火。
“今晚施。”他站起來說。
王桂蘭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灶房門口了。她朝柴棚那邊看了一眼,轉身進了灶房。
建國走到井臺邊,提起半桶水,往臉上撩了兩把。水涼得扎人,從指縫裡流下來,混著土黃的顏色,滴在青石板上。他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臉,走到灶房門口蹲下。
王桂蘭端出來一碗包穀麵糊糊,黃澄澄的,還冒熱氣。
建國接過來,兩隻手捧著碗,手指還在微微打顫。碗沿磕在牙上,發出很輕很輕的響。
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把這半宿的寒氣一點點吞下去。
天慢慢亮透了。
這一整天,那袋子化肥就躺在柴棚裡,壓在玉米稈底下。
院子裡進進出出,沒人提它,也沒人往那個角多看一眼。但家裡比往常靜。
秋雁去雞圈收雞蛋,走到柴棚邊,腳步停了一下,彎腰把筐子換到另一隻手上,快步過去了。
春秀去抱柴做飯,手剛碰到那兩捆玉米稈,又縮了回來。她站了一小會兒,抱起外面幾根曬得發脆的乾柴,轉身走了。
就連竹青和蘭芝在院子裡追跑,王桂蘭也從灶房出來低聲說了一句:“別到柴棚那邊鬧。”
竹青“哦”了一聲,拉著蘭芝拐到了院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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