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落坡了,人群慢慢散得乾淨了。
秋雁和蘭芝推著架子車回村,車上大半雞蛋沒賣出去,鐵鍋沉壓車轅,一路靜悄悄的。
蘭芝踢了一腳路邊的石子,石子滾到溝裡去了。
秋雁沒吭聲,把車把往上抬了抬,車軲轆碾過土路上的坑,咯噔一下。
快走到家門口,院牆那頭忽然傳來了動靜。
劉嫂子正挎著一筐豬草站在土牆頭,往下瞟著院裡,一眼就瞅見滿滿當當的車架。
她胳膊搭在牆頭:“喲,今兒這是咋回事?往日滿滿一車貨,太陽還老高就賣空了,瞧今天,剩這麼多。莫不是茶葉蛋的生意,往後不好做了?”
蘭芝剛要卸筐,聽見這話身子一頓,臉立刻繃起來:“關你什麼事,好壞只是一日,往後怎麼樣,還輪不到旁人站在牆頭上替咱們操心。”
劉嫂子被一句話頂得噎了下,臉上訕訕的。
她人沒有直接走開,身子縮在土牆後面,筐子還擱在牆沿,就躲在那兒,繼續豎著耳朵往院裡偷聽。
王桂蘭正在擇一筐剛從菜園摘回來的青菜。看見她們進來,放下手裡的菜筐走過來:“今兒咋剩這麼多貨?”
蘭芝憋了一路的委屈,開口就帶著急意:“娘,鎮上王記滷肉鋪故意跟我們作對!雞爪才兩毛錢,還切小份讓人白嘗。過路的人全被他們拉走了,沒人來買我們的茶葉蛋。”
張守義扛著鋤頭進門,把鋤頭穩穩靠在牆根。
院角幾棵桃樹,枝上還掛著殘花,風一吹,花瓣落了兩片在鋤頭把上。
秋雁摘下沾著油星的圍裙,隨手搭在架子車上:“是的。他守著路口,位置比我們好。趕集的人圖便宜,全都繞去他那邊了。”
屋裡的張冬蓉聽見院裡說話,放下手裡的複習書本走了出來。
她站在一旁,靜靜聽著姐妹倆說完所有事。蘭芝說著說著,聲音裡帶了哭腔。
院裡一時安靜,只聽得見牆外楊樹葉被風拂動的沙沙聲。
土牆外頭,隱約還能聽見極輕的豬草筐蹭泥土的窸窣聲響,劉嫂子還沒走。
王桂蘭搓著手上沾的菜汁:“這是故意堵咱們生意!他一個開滷肉鋪的,跟兩個賣蛋的女娃較勁,太不地道了。”
蘭芝看著車上的剩蛋,眼圈發紅:“再這樣下去,咱們的生意就要黃了。咱們耗不過人家,人家家底厚,賠得起!”
張守義蹲在石階上,摸出旱菸鍋點著火,慢慢抽著。
煙霧繚繞裡,他看著滿車雞蛋,半晌才開口:“跟他硬扛肯定不行。咱們雞蛋是自家養,香料是正經花錢買的,一分利都是血汗。他做滷肉,利潤本就比咱們高,他賠得起,咱們賠不起。”
這話一落地,誰都沒接話了。
蘭芝蹲在車軲轆旁邊,拿手撥弄著筐沿上的雞蛋殼。
秋雁靠著架子車站著,眼睛盯著那口滷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