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退路。
這就是洗錢鏈條。韓冰的報告最後一頁寫了總結，陽光基金會的兩億善款，其中大部分確實用在了資助患者上，有名有姓有手術記錄可查，這是真的。但有約四千萬，透過三層殼公司被後迴流到了溫良和一名國家衛健委官員的口袋裡。基金會是溫良犯罪體系的，它的慈善功能是真實的，但它同時也是一臺洗錢機器。兩者並行，互相掩護，前者越真，後者越藏得深。
沈墨關掉了報告。
他靠在椅背上。凌晨兩點四十。工作室的暖氣片在響，他沒注意它響了多久，大概一整晚，它從下午五點點火到現在一直在響，只是他沒聽見。人對持續的背景音是有濾過功能的，你只有在它停下來的時候，才會意識到它一直在那裡。
窗外是黑的。路燈在亮。橘黃色的光在巷子裡畫出幾個圓形光斑，之間是黑，一段一段，像一個不連貫的句子。
溫良。
一個用慈善做掩護的人。
他確實救了一千兩百個人，這是真的。感恩牆上一百一十四個匹配到的名字，他們的家屬有名有姓有籤的同意書有手術記錄，他們活到現在，是因為溫良。
但同時，他在從社會最底層的三無人員身上摘取器官，賣給出得起錢的人，然後用善款洗錢，賄賂主管官員，讓整個系統為他服務。
他做的好事是真的。他做的壞事也是真的。兩者同時存在，在同一個人身上，用同一套系統，甚至用同一筆錢。
這比沈明遠複雜得多。
沈明遠是一個純粹的偏執者，他真心認為自己在做正確的事，他沒有私利，他的是學術成果和改變法律。所以你只需要否定他的邏輯，他就崩。
溫良不純粹。他既有——推動器官捐獻——也有——四千萬洗錢加VIP手術暴利。他的善和惡是交織在一起的，你不能簡單地切掉惡的部分，因為切掉的同時善的部分也會塌掉。一千兩百個被他資助過的患者，他們的手術費是從基金會出的，如果基金會被查封，那些正在等待資助的患者怎麼辦？
這是溫良最大的護盾。不是學術光環，不是道德模範提名，是一千兩百個活著的、感激他的人。他們組成了一張看不見的、活體的、會出聲的盾牌。你要查溫良，這些人會站出來說是溫教授救了我的命。他們說的不是假話，他們說的是真話，但他們說的真話，會變成溫良的辯護詞。
沈墨給周明發了訊息——
韓冰查清了基金會的洗錢鏈條。三層殼公司。四千萬善款迴流。終端指向國家衛健委器官移植管理處副處長周衛國。溫良的不是一個地方官員，是中央部委的人。
發完之後他沒有等回覆。周明現在大概在睡覺，他這兩天為了搜查令的事跑省裡跑市裡，已經累垮了好幾次，昨天電話裡咳嗽了三聲，他大機率明天早上要醒得晚一點。這條訊息會在他明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出現在他的手機上，然後他的一天會從罵一聲開始。
沈墨關了電腦。關了燈。站起來，伸了一下腰，後腰發出幾個輕輕的。他不太年輕了，三十歲以後，身體開始用聲音提醒他你不能像二十歲那樣熬。
他穿上外套，鎖了門，走出工作室。
巷子裡沒有人。這種凌晨，連最後一班的代駕、最早一班的環衛都還沒到。只有路燈，只有梧桐樹的影子，只有遠處主街上偶爾過一輛車，引擎聲從主街那頭傳過來，像一根細細的、被拉遠又拉近的絲。
橘貓蜷在包子鋪門口，門簾底下，只露出半個身子，另一半被棉簾蓋著，腦袋藏在前爪裡，只有耳朵的尖尖立著。它在睡，但它的耳朵在工作。這是貓，它從不徹底放下警惕。
溫良。陽光基金會。博愛健康。Bright Future dical。周衛國。COTRS系統。
一條從省城的手術檯延伸到北京的國家部委的鏈條。
比明德案大。比恆泰案大。
比他查過的所有案子都大。
走在巷子裡，他想到了一件事。他沒有告訴陸晚晴今天韓冰報告的內容，他打算明天一早再說。但陸晚晴現在大概知道了，因為她每週三次去督導那裡，督導教她察覺別人的情緒，她對沈墨的狀態，比沈墨自己更早察覺。她大概在今天傍晚的時候就感覺到了沈墨身上，但她沒問，她在等他自己說。
他在心裡，給陸晚晴預約了明天上午的我跟你說一件事。
他走到母親公寓樓下的時候是凌晨三點零八分。樓洞裡很黑，感應燈只有他走到樓梯第三階時才亮，亮的是一種很微弱的、節能燈特有的、冷白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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