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在趙副廳長辦公室的會議開了三個小時。
沈墨沒有參加，他不是執法人員，但他在省廳大樓的一樓等候區等了三個小時。八點零四分，他把資料夾交給周明之後，就被請到了一樓。那是一個有幾張沙發、一臺飲水機、一臺老電視的等候區。電視開著，但是靜音，畫面上是當天的新聞早班車，主持人在說什麼，但聽不見，只看到嘴一開一合，和背後滾動的字幕。
字幕裡，他看到了一行字。
全國道德模範候選人投票進入最終階段，目前網路票數前十名公示，溫良，醫療界唯一入圍，票數283萬，居第三位。
283萬。第三位。
沈墨把這行字看了兩遍。然後他把視線從電視上挪開，盯著自己的鞋，一雙黑色的、有點舊的、左腳外側鞋底已經磨偏了的皮鞋。
283萬張票，是283萬個把這個名字記在心裡的人。這些人，大多數是被基金會救過的患者，他們的家屬，他們關係網裡的人，也包括所有看過溫良在央視上做客座講座的人、讀過他出版的那本《器官捐獻：從抗拒到接受》的人、在醫院走廊上路過他照片的人。
他們投的，不是。他們投的是我相信好人會被表彰，他們投的是我希望這個世界有英雄，他們投的是一種他們自己也需要的希望。
而沈墨今天要做的事，是把這個希望撕開。
撕開之後，283萬人會怎麼想？大部分人會憤怒，但憤怒的物件不是溫良，是揭開真相的人，是憑什麼打破我們對好人的相信的人。這是人的心理，人比真相更需要。
沈墨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又起來，在等候區裡走了幾個來回，再坐下。等候區裡有一個清潔工，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在拖地。她不停地往同一片區域拖，拖得很認真，拖布在地面上發出的輕響。她沒看沈墨，但沈墨能感覺到，她大概見過很多在這種等候區裡等的人，她不打擾他們，這是她在這份工作裡學到的，一種沉默的善意。
周明出來的時候是中午十一點二十。
沈墨抬頭，他一眼看到了周明臉上的變化。
進去的時候，周明的臉是花崗岩，一種十幾年警察經歷沉澱下來的、不動聲色的硬。
出來的時候，花崗岩還在，但上面多了一道裂縫。不是壞的裂縫，是壓力釋放後的那種，像是石頭在長期受熱又突然遇冷之後，表面會自然出現的一道細細的、不影響結構的紋。
搜查令批了。周明站在走廊上說，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砸在地面上。不是普通的搜查令，是緊急搜查令，四十八小時內有效。公安部的聯絡員簽了協辦函，趙副廳長簽了執行令，省衛健委被要求。這次不是徵求意見通知，他們沒有否決權。
什麼時候？
後天。12月14日。YG-0410的手術定在12號，後天。如果按照調配表的計劃，手術應該在當天上午進行。我們的搜查時間定在當天凌晨五點。手術之前。
凌晨五點。手術之前。
搜查範圍？
整個陽光醫院。重點是三個區域：器官移植中心主樓的手術室、溫良的辦公室——
周明看了沈墨一眼。
以及主樓的地下二層。建築圖紙上標註為裝置層，但韓冰調取了陽光醫院的消防備案圖，消防圖上的地下二層面積比建築圖紙上大了將近一倍。多出來的那一半面積，沒有在任何官方檔案中出現過。
地下。
又是地下。
明德案的B區地下層。陽光醫院的地下二層。犯罪者總是把最見不得光的東西藏在最深的地方，這幾乎是一種規律，不是巧合，是一種空間邏輯——你越想藏一個東西，你就越往下走，越深越好，直到沒有人知道那裡還有空間。
行動方案呢？
三組。第一組進主樓，從正門，直奔手術室和溫良辦公室，目標是溫良本人和電腦、檔案、紙質資料。第二組從地下車庫入口進入，直奔地下二層，目標是被囚禁的供體和手術室物證。第三組在外圍，封鎖所有出入口，防止人員逃跑和證據轉移。總共三十人，省廳刑偵支隊加市局特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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