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部的回覆在第五個工作日的下午到了。
不是第三天，也不是第四天，是第五天。
沈墨在母親家裡，他正在給母親準備晚飯，切一塊雞胸肉，切成細絲，準備做一道清蒸的。胡主任說透析後期蛋白質攝入要嚴格控制，雞胸肉是首選，但要清淡，油鹽都不能多。
刀在砧板上發出篤篤篤的輕響。母親在客廳看電視，是一部老的電視劇。她最近一週開始看連續劇了，之前她不看，她說電視劇的時間太長，她不能讓自己長時間被一件事拽走。但這一週她慢慢願意看了，胡主任說這是好事，是她在心理上願意把時間交出去了，是康復的另一種訊號。
手機震了。是周明。
沈墨用肩膀夾著手機接的，手上還沾著雞肉的血水。他在水龍頭下衝了一下，把刀放在砧板邊，出到陽臺。
部裡同意了。周明的聲音裡有一種剋制住的東西，不是興奮，是。以省廳牽頭、公安部刑偵局督辦的方式進行調查。代號。部裡派了兩個聯絡員，今天晚上到，明天跟趙副廳長見面。
周衛國呢？
部裡對周衛國單獨處理，由中央紀委監委負責，不在行動的範圍內。但部裡的人說了，如果省廳的調查結果涉及周衛國，會同步移交紀檢。
分開查。溫良歸公安。周衛國歸紀檢。兩條線同步但不交叉，這是部裡給出的切割方案，一方面避免案件因為級別問題被卡在管轄權，另一方面也是給省裡和部裡之間留一個緩衝區。
道德模範評選呢？
周明停了一秒。
趙副廳長跟中央文明辦溝通了。文明辦的意思是，評選暫不暫停，但溫良的投票暫時凍結，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不加分也不減分，維持現狀。
不公開暫停，因為公開暫停等於提前宣佈溫良有問題，這會引發輿論風暴，也可能讓溫良知道，他會立刻銷燬證據。暫時凍結是一種不公開的、內部操作的折中方案，給調查留足時間，也給最終的結果留出撤銷提名的合理路徑。
沈墨。周明的語氣變了，紅線行動的前提是，在正式搜查之前，需要更多的內部證據。張大山的證言、工業區的手術室痕跡、韓冰的資料分析，這些足夠啟動調查，但不夠籤搜查令。搜查陽光醫院需要的東西是——來自醫院內部的、能直接證明非法手術正在進行的證據。
秦若蘭。
對。她能拿到什麼？
沈墨在陽臺上想了五秒。我跟她聯絡。明天給你回。
掛電話之後，他回到廚房。雞肉還在砧板上，血水在邊緣凝成了一層暗紅。他洗了手，繼續切。但他的手比剛才穩了。剛才他切的時候有一根肉絲是粗的，現在他切的，一根比一根更細，更均勻。一種接到任務後會變穩的穩。
母親在客廳說：今天的肉怎麼切了這麼久？
切細一點。他說，你吃著好咽。
她了一聲，繼續看電視。
沈墨約秦若蘭見面是在一個週六的下午。
不在工作室，在省城圖書館，跟當初約顧曉薇的地方一樣。自習區最裡面靠牆的位置，一張長桌、四個隔板，隔板之間有一定的視覺隔絕，但不閉塞。周圍有學生在看書，空氣裡有那種紙張和木桌混合的、安靜的、不會被打擾的氣味。
秦若蘭來的時候比上次好了一點，黑眼圈還在，但不再是那種三天沒睡的程度。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絨服，不是手術服，今天不上班。脖子上圍著一條灰色的毛絨圍巾，頭髮還是梳成丸子頭，但今天她讓兩鬢垂下幾縷，是一個開始重新關注自己外表的女人才會有的細微的變化。
她坐下來，把保溫杯放在桌上。杯子是一個淺灰色的、不鏽鋼的、看起來很普通的杯子。她擰開蓋，抿了一口，是熱水，不是茶，也不是咖啡，是熱水。這是一個長期失眠的人，只能喝白水的人的選擇。
秦醫生。沈墨直接說，我需要你幫一個忙。
什麼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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