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衛國的COTRS系統訪問許可權——是在2028年1月3日凌晨兩點十七分被凍結的。
這個時間點是精心挑過的——凌晨兩點——所有正常的系統管理員都不線上——工信部的技術人員在伺服器層面做了一次“許可權級別調整”——把周衛國的adn賬號從“系統管理員”降成“只讀使用者”——同時改掉了他的登入密碼——換成一串隨機生成的六十四位字元。
六十四位。沒有人記得住六十四位。這個長度本身就是一句判決——它不是給人輸入用的——是用來讓人永遠輸不進去的。
操作日誌被同步封存——防止任何人從後臺修改或者刪除。
韓冰在省廳的遠端終端上看完了整個過程。凌晨兩點十七分——螢幕上那一行許可權狀態從綠色的“active”跳成灰色的“restricted”——像一扇門在一千多公里外的另一座城市裡——悄無聲息地合上。他在技術報告裡寫了一句話——“從許可權凍結——到周衛國本人發現異常——中間這段時間視窗——是我們最安全的緩衝期。”
緩衝期持續了大約十四個小時。
1月3日上午八點半——周衛國到國家衛健委的辦公室——照常——開電腦——登入COTRS管理後臺——輸密碼——“密碼錯誤”。他又輸了一次——一個字元一個字元地敲——“密碼錯誤”。第三次——“賬號已鎖定。請聯絡系統管理員。”
韓冰在省城——看著系統日誌上跳出來的三次登入失敗記錄。三次。他能想出周衛國坐在北京那間辦公室裡的樣子——盯著“賬號已鎖定”那個提示框——一隻手還搭在鍵盤上——額角開始沁汗。
但周衛國沒有慌。至少表面上沒有。他撥了IT支援熱線——對方的回答是“系統正在進行年度安全升級——部分管理員賬號需要重置密碼——請在升級完成後聯絡本部門的技術負責人重新配置”。
這套說辭是提前安排好的——紀檢那邊跟IT部門透過氣——周衛國要是問起來——就給他一個合理的解釋——讓他安心——別打草驚蛇。
周衛國信了。或者說——他選擇了信。
因為在他十幾年的經驗裡——COTRS系統升級、維護、重置密碼——都不是什麼稀罕事——一年總要趕上幾回。一個管理員賬號被臨時降權——合理的解釋有一百種——不合理的只有一種。而那一種——是他最不願意在早晨八點半去想的。
於是他從那一百種裡——挑了最順手的一個——掛了電話——去開當天的部門例會。
他不知道——這一次的“升級”不是技術升級。是他通往自由的最後一扇門——正在被人從外面——一顆螺絲、一顆螺絲地焊死。
接下來的三天——周衛國照常上班。開會——籤檔案——中午去食堂吃飯——跟人商量春節前的值班怎麼排。後來紀檢的人覆盤那三天的錄影——發現他做了兩件不太尋常的小事。1月4日下午——他在辦公室那臺碎紙機前站了將近二十分鐘——絞碎了一沓誰也不知道內容的紙。1月5日晚上——他給一個境外號碼發了條簡訊——只有兩個字——“保重”。發完——把那張電話卡掰成了兩截。
平靜的人——不代表心裡什麼都沒準備。
1月6日。許可權凍結後的第三天。
周衛國在國家衛健委辦公樓六樓的辦公室裡——正跟同事討論下個月的工作計劃——門被敲了三下。
進來三個人。兩男一女。穿便裝。但他們的身份很快就不需要靠穿著來辨認了——為首的男人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中央紀委監委的留置通知書。
“周衛國同志。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監察法》第二十二條——現對你採取留置措施。請配合。”
周衛國坐在辦公椅上。他的同事站在旁邊——手裡還捏著剛才在討論的那張工作計劃表——嘴半張著——半天沒合上。
周衛國的反應——據後來紀檢人員的描述——是“出奇的平靜”。他沒問“為什麼”。他沒說“我要打電話”。他只是點了一下頭——慢慢站起來——伸手把桌上那支鋼筆的筆帽擰好——又理了理西裝的領口——然後把雙手伸了出去。
“平靜”不代表“不知道”。“平靜”代表的是——“知道這一天遲早要來”。
他被帶走的時候——辦公室的電腦還開著——螢幕停在COTRS系統的登入介面——“賬號已鎖定”那個提示框掛在正中央——像一隻始終沒有合上的眼睛。
沈墨是從周明那裡——知道周衛國被控制的訊息的。
電話是1月6日下午兩點打來的。沈墨正在軍區總醫院陪母親做透析——每週三次——每次四小時——這已經成了他生活裡一個挪不開的刻度。
透析室在三樓。一排躺椅——每張躺椅上躺著一個人——胳膊上接著管子——血從身體裡抽出來——進到旁邊那臺機器裡——轉一圈——再送回去。機器嗡嗡地響——是這個房間的底色——像一首永遠不停、卻沒有旋律的歌。空氣裡有股消毒水混著血漿的味道——甜裡帶腥——聞久了會忘掉它的存在——可一旦想起來——又怎麼都甩不開。
周素芬躺在第三張躺椅上。她現在對透析已經習慣了——不再怕那根扎進胳膊的針管——她甚至能在透析的時候刷手機上的短影片。其實她對短影片沒什麼興趣——大多數時候只是舉著手機——眼睛對著螢幕——腦子不知道飄到了哪裡。沈墨知道她在幹什麼。她在數時間。四個小時——被切成很多個十分鐘——一個一個地——數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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