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想了一下。
“都有。”
周素芬看了他一眼——那種當了一輩子母親的人才有的、什麼都看出來了、卻什麼都不問的眼神。然後她把水杯擱在躺椅扶手的架子上——低下頭——繼續看她的手機。
沈墨在她旁邊的塑膠凳上坐下來——抬頭掃了一眼這間透析室。
一排躺椅——八個人。八個等著的人。有的在睡——有的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慘白的燈——有的也舉著手機。他們每一個——都在排隊。排一顆合法的、乾淨的、有名有姓的器官。有人能排到。有人排不到——在排到之前——就先走了。
他母親是這八個人裡的一個。
而那四百個人——是被人從隊伍最前頭硬擠下去的——他們的器官被摘走——塞給了出得起錢的、不願意慢慢等的人。這間安靜的、只有機器聲的屋子——和那些沒有名字的灰樓——其實是同一件事的兩頭。一頭——是還在規規矩矩排隊的人。另一頭——是連排隊的資格都被人偷走了的人。
這些話他沒跟母親說。他只是伸手——把母親搭在扶手外面的那隻手——輕輕往裡挪了挪——別壓著管子。
透析機嗡嗡地響。血在管子裡走——紅的——暗紅的——從她胳膊裡出來——繞一圈——再回去。
四個小時。
1月中旬。工作室。
沈墨把五省排查的初步資料——整理成了一份簡報。不是給周明的——周明那邊有更詳盡的——這一份——是給他自己的。他需要把這些數字從腦子裡掏出來——攤到紙上——這樣它們的重量——就不會全壓在他一個人的腦袋裡。
寫在紙上的東西——是可以合上的。裝在腦子裡的——不行。
簡報的格式很簡單——
“紅線”行動初步排查資料（截至2028年1月15日）
涉及省份：5省（本省、湖南、四川、河南、廣東/雲南籌備中）
已運營機構：3家
在建機構：2家（已查封）
涉案主要人員：溫良（本省，已捕）、周衛國（北京，已留置）、另3省機構負責人（在查）
前端供體篩選點：至少12個（分佈於雲南、貴州、四川、河南農村）
春暉勞務及類似“勞務公司”：至少7家
受害者資料：
- 有合同記錄的“勞務人員”：約220人（5省合計）
- 手術記錄中用“編號”代替姓名的案例：約380例（5省合計）
- COTRS系統中被篡改的“腦死亡捐獻”登記：約410條
- 保守估計非法器官摘取受害者總數：400-450人
- 其中確認死亡（“重處理”）：約180-200人
- 被遺棄後存活（如張大山模式）：約120-150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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