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冰從COTRS備份層裡找出“南風”，用了十一天。
備份層的資料量比他預想的大得多，四千七百二十三條記錄，每一條都包含供體資訊、受體資訊、手術時間、執行機構、參與人員代號。但所有資訊都是編碼化的，沒有真名，只有代號和編號。周衛國在設計這個系統的時候，連自己的真名都沒留。他在備份層裡的代號是“00”，溫良是“01”，湖南的分銷商是“02”，四川是“03”，河南是“04”。南風，是“05”。
整套編號乾淨、整齊，像一張企業的組織架構圖。韓冰對著那串“00、01、02”看了一會兒，跟沈墨說，這個人到死都把自己擺在第一位，編號都要從零開始，從他自己開始。
但“05”的操作記錄，比其他人都謹慎。他的每一條操作都做了二次加密，不只是系統自帶的加密，還多加了一層私人加密，用的是一個韓冰從沒見過的演算法。
“這個人不是普通的醫療從業者。”韓冰在電話裡跟沈墨說，“他的加密手段接近專業級別，至少受過資訊安全方面的訓練。要麼，就是他找了一個專業的人幫他做的。”
韓冰花了七天，破開“05”的私人加密層。破開之後，他看到了南風在備份層裡的完整記錄。從2022年開始，兩年半，一共八十七條“影子分配”，涉及的器官有腎臟、肝臟、角膜。所有操作都精確到了小時。每一條記錄的格式，都跟周衛國設計的標準格式一模一樣，說明南風完全吃透了這套系統的執行邏輯。一個把別人的規則用得比制定者還熟的人。
八十七條記錄，條條幹淨，沒有一處冗餘，沒有一處情緒。可就在這八十七條裡，有一條，露了破綻。
那是一條2023年4月的記錄，一個肝臟分配。受體編號的後面，多了一個備註。這個備註不屬於周衛國系統的標準格式，是南風自己手動加上去的，一行小字。
“家屬要求加急，已跟陳主任確認。”
陳主任。三個字。
一個常年謹慎到給自己加私人加密的人，在兩年半里只鬆懈了一次。可能是那天太忙，可能是家屬催得急，可能是他臨時改用了另一臺沒裝加密工具的機器。一行隨手敲下的備註，他大概自己都忘了。但它留下來了，躺在備份層裡，等了快三年。
韓冰把這三個字提取出來，在廣東省衛健系統的人事資料庫裡做交叉比對。姓陳、做到“主任”級別的，跳出來七個。韓冰把這七個人的履歷一份份調出來，逐條比對任職時間、分管業務、退休記錄。最後，一個名字停在了螢幕上。
陳偉明。廣東省衛健委醫政醫管處原副處長，2023年退休。退休前分管的業務，正是器官移植管理。
韓冰把陳偉明的證件照發給周明，周明轉給了廣東省廳。廣東的人調出入境記錄，很快查到，陳偉明和妻子，於2028年1月7日，經深圳口岸出境，目的地澳門，隨後從澳門轉飛馬來西亞吉隆坡。
1月7日。周衛國被留置的第二天。
他跑了。
在所有人裡，南風是跑得最快的，也是準備得最充分的。他不只是清空了廣州那個手術點，他直接出了國。別人還在銷燬硬碟、轉移裝置的時候，他已經過了關。沈墨想起周衛國說的，他跟南風之間隔著兩層代理，連真名都不知道。原來這種謹慎不是裝的，是為今天這一刻準備的。南風從一開始就知道，總有這麼一天，他要第一個走，乾淨地走。
廣東省廳透過公安部，向國際刑警組織申請了紅色通緝令，通緝陳偉明，涉嫌組織、領導器官販賣犯罪活動，涉案金額超過一億兩千萬元，涉案受害者至少八十七人。
紅色通緝令在三月初發出。馬來西亞方面回覆了五個字。
“收到，將予以協查。”
但協查需要時間。跨國追逃，不是一週兩週能辦完的事。
“陳偉明，可能要等很久才能抓回來。”周明在電話裡對沈墨說，他的聲音裡有一種壓著的疲憊，“也可能，抓不回來。馬來西亞沒跟我們籤引渡條約，只有刑事司法協助條約。要把人弄回來，得走外交層面的協調，這不是省廳能做主的事。”
“我知道。”沈墨說。
他站在工作室的白板前。三塊白板，從左到右，陽光醫院、溫良鏈條、周衛國網路、五省分銷，密密麻麻，像三面寫滿了字的牆。他在這三面牆前面，站過無數個晚上。
他拿起一塊抹布，走到最右邊那塊白板前。
那上面有三個詞，是他幾天前寫的：廣東、南風、問號。他盯著看了一會兒，然後抬手，把這三個詞擦掉了。
不是因為這條線不重要。是因為它已經不在他的能力範圍裡了。廣東的追查，交給廣東。國際追逃，交給公安部。他能做的，從他母親在陽光醫院登記那天起，到現在，五個月，他都做了。一個普通人能做的，他做到了頭。
剩下的，是法律的事，是國家的事，是時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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