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受非法器官的患者，約600至700人。這些人，是受益者，也是這條鏈條延續下去的理由。沒有他們的需求，就沒有南風的供給。可他們中的大多數，只是一個走投無路的病人，或者一個走投無路的病人的家屬。他們該被怎麼算？溫良在審訊裡把這個問題丟給了所有人，現在，它躺在沈墨的簡報最後一行，沒有答案。
他把筆放下。把紙摺好，放進抽屜裡。抽屜裡已經有四份了，方正陽，唐維年，賀遠山，沈明遠。五份簡報，五個案子，四年。它們疊在一起，不厚，加起來也就一指來高。可這一指厚的紙裡，壓著多少條命，他數不清，也不願意去數。
他關上抽屜。然後站起來，走到三塊白板前。
他拿起抹布。
從左邊開始擦。
陽光醫院的名字，擦掉了。溫良的名字，擦掉了。周衛國，擦掉了。五省的分銷點，一個一個，擦掉了。所有的線，紅的、藍的、綠的、黃的，一條接一條，被抹布捲走。白板上留下的，只有淡淡的馬克筆痕跡，像褪不掉的鬼影，看得見曾經寫過字，看不清寫的是什麼。
三塊白板，擦完之後，是三面白色的牆。
乾淨。空白。
蘇雪梅在旁邊看著他擦。她沒有說話，只是手裡的筆停了，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想說什麼，又覺得不必說。她見過他上一次擦白板，是沈明遠案結的時候。她那時候剛來工作室不久，還不懂這個動作的分量。現在她懂了。擦白板不是收尾，是告別。把一面牆重新還原成空白，是這間屋子和一個案子之間，最後的一道手續。
陸晚晴在窗邊。她也在看。她的表情，比幾個月前不一樣了。不是更輕鬆，是更“定”了。像一條被風吹了很久的河，終於在某個傍晚，風停了，水面平了。不是死水，是活水，只是不再被風推著走了。她在窗邊坐著，看沈墨把最後一塊白板擦乾淨，沒有說話，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種平靜的注視，像在陪一個人走完一段必須一個人走的路。
“擦完了。”沈墨把抹布放下。
三塊白板。白色。空的。
但不會空太久。
這一點，他們三個都知道。
三月中旬，周明的電話。
“檢察院完成了溫良案的起訴書。一共三份，溫良的、周衛國的，還有各省分銷商的聯合起訴。溫良案，將在四月，在省城中級人民法院，公開審理。”
“公開？”沈墨有點意外。
“公開。院方的意見是，這個案子社會影響太大，涉及器官捐獻制度的公信力，需要透過公開審理來回應公眾的關切。溫良的辯護律師，沒有反對公開。因為溫良自己，要求公開。”
“溫良要求公開？”
“對。他的律師說，溫良堅持要在法庭上做‘完整的陳述’。他要講他做過的所有事，包括善的，和惡的。他不想在封閉的法庭裡講，他要在所有人面前講。”
沈墨想起了溫良在審訊裡說的那些話。每承認一件罪行，就講一個救人的故事。他把善和惡擺在同一張桌子上，讓別人去掂。
現在，他要把那張桌子，搬到法庭上，搬到所有人面前。
“我和陸晚晴，會被邀請旁聽。”周明說，“檢察院認為，你們作為案件的關鍵參與者，有旁聽的權利。如果你們願意，四月中旬，法院會發旁聽證。”
沈墨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陸晚晴。陸晚晴坐在窗邊，她聽到了。周明的聲音在安靜的工作室裡，不開擴音也能傳到那頭。
陸晚晴點了一下頭。很輕。
“我們去。”沈墨說。
三月下旬。
工作室進入了一段罕見的“空白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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