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沒料到，留給他做準備的時間，連一個晚上都沒有。
誰也沒料到，田蕊會在那個時候回來。
後來才知道，顧曉薇帶她吃完飯，她說工作室落了件東西，惦記著，非要回來拿。兩個人到門口，顧曉薇去停車，田蕊先推門進來了。
螢幕沒關。
蘇雪梅手忙腳亂去夠滑鼠，已經晚了。
那一刻，螢幕上正放著一段錄音配著的畫面。是田磊。組長田磊。他戴著耳機，對著手機，正在“殺單”。
電話那頭，是一個被他騙了的人，一個聽聲音上了年紀的女人，正在哀求。女人說，她沒錢了，她把養老的錢都投進去了，求田磊把本金退給她。
田磊的聲音，從手機揚聲器裡，清清楚楚地傳出來。
那聲音，田蕊太熟悉了。是她弟弟的聲音。可那聲音說出來的話，是田蕊從來沒聽過的。
田磊不耐煩地、熟練地、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冷酷，打斷那個女人的哀求。他用了幾句很難聽的話，罵那個女人。他說，錢投都投了，想退？沒有。他說，你要是再囉嗦，再敢去報警，我有你的住址，有你兒子的學校。最後，他說了一句話，那句話，是話術本里“逼單”的標準句式。
他說，錢，你自己想辦法，砸鍋賣鐵，都得給我湊齊。
錄音放完了。
工作室裡，死一樣的靜。
田蕊站在門口，沒有動。她手裡還攥著回來要拿的那件東西，一條圍巾。她的臉，一點一點，變得慘白。
“那是……”她的嘴唇哆嗦著，聲音輕得像一絲氣，“那是我哥。”
沒有人能回答她。
“那是我哥的聲音。”田蕊又說了一遍，像是要說服自己聽錯了，“可那些話……我哥不會說那種話。我哥不會……他不會罵一個老人，他不會……”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螢幕，盯著那個雖然已經暫停、卻還停留著她弟弟側臉的畫面。那張臉，瘦，硬，陌生。
陸晚晴慢慢站起來，想走過去。
田蕊卻猛地後退了一步，像是怕被人碰。她捂住嘴，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劇烈的乾嘔。
然後她轉身，衝出了門。
在門口的臺階上，在那隻橘貓每天蹲著的地方，田蕊扶著牆，劇烈地吐了起來。她什麼也沒吃下多少，吐出來的，多半是酸水。她吐得整個身體都在抽搐，一隻手撐著冰冷的磚牆，一隻手還死死攥著那條圍巾。
橘貓從臺階另一頭，警惕地看著她，慢慢退開了。
蘇雪梅追出去，想扶她。陸晚晴攔住了蘇雪梅。
“讓她吐。”陸晚晴輕聲說，眼睛看著田蕊佝僂的背影，“這兩年，她心裡裝的，是一個等著被救的好弟弟。這個弟弟，今天，死了。她得先把那個弟弟，吐出來，吐乾淨，才裝得下，那個真的、又壞又可憐的哥哥。”
夜風很冷。巷口的路燈亮著，照著田蕊蹲在臺階上的、單薄的、不停抽搐的背影。
田蕊吐了很久。
吐完，她在臺階上坐了下來，背靠著冰冷的牆，仰著頭，大口大口地喘氣。她沒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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