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東西。”沈墨開口，聲音有點發幹，“做起來，很難吧？得是什麼了不得的高科技。”
他這麼問，心裡是存著點指望的。他指望韓冰說，難，特別難，得是頂尖的團隊、燒很多錢才幹得成。那樣的話，能幹這事的人就少，就好查。
韓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點說不清的東西。然後他笑了一下，那笑很冷。
“難？”他說，“我做給你看。”
他點開自己手機，翻出一張照片。是上個月幾個老同事聚會，沈墨也在場，韓冰隨手拍的。照片裡沈墨端著杯子，露半張臉，還沒正對鏡頭。
韓冰把照片拖進一個軟體，又隨手截了段沈墨剛才說話的錄音丟進去，敲了幾行命令，往後一靠，端起那桶面，慢悠悠地吃。
幾分鐘後，進度條走完了。
韓冰把螢幕轉向沈墨。
螢幕裡，是沈墨。
那個“沈墨”，正看著鏡頭，張了張嘴，用沈墨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何阿姨，您做得對，您就這麼拖著。”
是沈墨自己剛才在工作室、跟何秀雲說過的話。一字不差。螢幕裡那個“他”，表情自然，嘴型嚴絲合縫，連他說話時習慣性微微偏頭的小動作，都有。
沈墨僵在椅子上，盯著螢幕裡那個說著自己話的“自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活了三十三年，第一次，在螢幕裡，看見另一個自己。一個會動、會說話、和他長得一模一樣、聲音也一模一樣、卻不是他的影子。那影子比他還從容，正用他的臉，對著他笑。
“一張沒正臉的照片，一小段錄音。”韓冰把螢幕轉回去，語氣平平，“幾分鐘。用的還都是網上能下到的、不要錢的工具。沈墨，造一個‘你’，比你想的，便宜太多，也容易太多了。”
“我這是糊弄你的，糙得很。”他頓了頓，“真要是有人專門幹這個，肯下本錢，肯花心思去喂素材，喂上幾百段、幾千段一個人的臉和話，造出來的‘人’，能精細到什麼程度，你自己想。精細到，連親媽，都得靠一道疤、一碗湯，才敢說，那不是她兒子。”
沈墨的手心，沁出了汗。
這比他這些年辦過的任何一樁兇案，都讓他覺得冷。一個人最要緊的東西，他的臉，他的聲音，原來這麼輕易，就能被人偷走，縫在機器上，去替死人、替失蹤的人，活著，笑著，跟最親的人說話，騙最親的人的錢。
沈墨定了定神，把那點寒意壓下去，撿起辦案的思路。
“那這段影片，能查到是誰發的嗎？”他問，“它從哪兒冒出來的，總有個根。”
“我剛就在查這個。”韓冰調出一串通話記錄的資料，“它是用網路電話打給老太太的。號碼改了，繞了好幾道，落到最後，是個租來的、批次註冊的空殼號。查到頭，是個殼，不是人。想順著號摸到具體是誰，沒那麼快，得走正經流程，調一堆資料，還不一定調得動。”
沈墨的心沉了沉。
“不過。”韓冰話鋒一轉，又把那張合成的臉調出來，“做這活兒的人，留下別的東西了。這玩意兒跟人寫字一個理，一個人有一個人的筆跡。同一套工具、同一個路子練出來的臉，會帶一種一致的、肉眼看不見的手藝痕跡。壓縮的方式，某些固定地方的小瑕疵，怎麼處理邊緣。”
他又調出另外兩段不相干的影片，擺在旁邊。
“這兩段，是我之前經手的別的案子，也是合成的。你看。”他把三段的某項特徵疊在一起，那些曲線，幾乎重合，“何小軍這張臉，跟這兩段，是一個手藝。一個作坊出來的。”
“啥意思？”沈墨問。
“意思是。”韓冰說，“這不是張三李四各自在家鼓搗。是有一個穩當的、專業的地方，像個工廠似的，在批次地造這種‘人’，往外供貨。誰要騙人，就找它定做一個‘數字親人’。它管造，下家管騙。”
沈墨想起蘇雪梅說的“一批”，又想起韓冰說的“生意”。一條線，慢慢地，在他腦子裡連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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