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雪梅本來已經準備去倒水，手搭在杯子上，耳朵卻忽然立住了。
影片放到中間，何小軍壓著嗓子，在說“過年我回不去了”那句之後，飛快地、含混地，又咕噥了一句什麼。
那句話，又輕又快，混在“工地催得緊”前頭，幾乎聽不清。蘇雪梅頭兩遍都漏過去了，當成是雜音。可這第三遍，她正好湊得近，聽清了——那不是普通話。是一句土話，省城郊縣那一帶的方言，幾個字，飛快地滾出來，又立刻被下一句蓋了過去。
“等一下。”蘇雪梅放下杯子，“何阿姨，您往回倒一點。這兒，他這兒說了句啥？”
何秀雲一愣。“哪句？”
蘇雪梅把進度條拖回去，放慢了，又放了一遍那幾秒。
何小軍壓著嗓子，那句含混的土話，又滾了出來。
何秀雲聽了，茫然地搖頭。“這……他這是說啥呢。我那時候也沒聽清。我當是訊號不好，電話裡頭雜音。要不就是他累糊塗了，說夢話似的。我沒往心裡去。”
“您沒聽清？”蘇雪梅追問，“那是土話，您老家話。您也沒聽清？”
何秀雲又湊過去，讓蘇雪梅放了第三遍、第四遍。她的眉頭越皺越緊。
“像是……”她遲疑著，“像是說了個啥地名？又像是罵人。我們那兒土話，罵人跟地名，有時候聽著差不多。可這話擱這兒，不對勁。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他好好跟我說著話，咋突然蹦這麼一句。”
蘇雪梅的心，慢慢提了起來。
她做這行不久，可她記得沈墨教過她的——看一個人，最要緊的，不是看他說了啥順理成章的話，是看他說了啥不該說的話。一句話，擱在不該擱的地方，那它就不是廢話。那是有人，想讓你注意到它。
她把那二十幾秒，單獨剪了出來，戴上耳機，反反覆覆地聽那一句。
聽到第十幾遍，她渾身的汗毛，立了起來。
她想起這段影片的特別。畫面那麼暗，臉只露半邊，他眼睛一直往旁邊瞟。一個怕被人看見、怕被人聽見的人。一個連真臉都不敢衝鏡頭露全的人。
就是這樣一個人，在鏡頭前，趁著說“過年回不去”的當口，飛快地、壓著嗓子，對他媽，說了一句外人聽不懂、連他媽都沒聽懂的土話。
說完，他立刻用一句“工地催得緊”，把它蓋了過去。
蘇雪梅摘下耳機，抬起頭。她的臉有點白。
沈墨看出不對。“咋了？”
“沈哥。”蘇雪梅的聲音有點抖，“我覺得，這句話，不是雜音，不是說夢話。”
她看著螢幕上那張明一塊暗一塊、瘦了一圈的臉。
“這是小軍，在最後一面，故意說給他媽聽的。”她一字一句，“故意挑了句外人聽不懂的土話，故意說得又快又輕，趕在被人發現之前，塞給他媽。”
“他在跟他媽，說一句，只有他們娘倆能懂的話。”
屋裡沒人接話。
沈墨拿過蘇雪梅剪出來的那段音訊，自己戴上耳機，閉著眼，聽了好幾遍。他不懂技術，可他懂人。他在審訊室裡，聽過太多人，在最不該開口的時候，憋出一句最要緊的話。那種話，都有一個共同的樣子——急，怕，又拼了命想讓人聽見。
這句土話，就是這個樣子。
“發給韓冰。”沈墨睜開眼，把耳機摘了，“讓他聽聽，這句話，跟前後的‘訊號不好’，是不是一回事。我賭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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