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藍眼睛，沈墨在心裡擱了一夜。
天亮時，他想明白一件事。雲瞳那麼大，國民級的應用，政務的介面，背後牽著的東西，他現在連邊都摸不著。硬往那上頭撞，是拿雞蛋碰石頭。
夠不著的，先放下。他得先抓住夠得著的。
夠得著的，是何秀雲手裡那根快斷的線。還有，瀾圖。
“何阿姨那邊，又拖了一天。”早上碰頭，蘇雪梅先報，“她照沈哥教的，哭著求，說錢差最後一口氣。對方將信將疑，鬆了口，說再給一天。可那口氣，一天比一天兇。它今早又來催，話裡帶著刺，問她是不是耍花樣。”
“它快沒耐心了。”陸晚晴說。
“嗯。”沈墨點頭，“吊不了幾天了。它一旦覺著這塊肉啃不動，或者聞著味兒不對，立馬就清賬走人。到時候，何小軍那張臉，從牆上一摘，賬戶一清，跟沒存在過一樣。”
他站到白板前，把那條畫了一半的鏈子，又往前推。
“嶼光，咱們撬不動。”他說，“它咬死了‘客戶提供素材、我不知情’，是塊滾刀肉。可它露了個底，它自己不採料。料，是瀾圖供的。”
他在“嶼光”前頭，重重寫下兩個字：瀾圖。
“換個打法。”沈墨說，“嶼光那頭堵死了，咱們從瀾圖這頭掏。何小軍的臉，最早是被人從哪兒扒下來、怎麼賣給嶼光的。只要能證明，這臉是瀾圖非法弄來、非法賣出去的，那這條鏈子，從頭就是髒的。嶼光那套‘我不知情’的說辭，也就站不住了。”
“瀾圖是幹啥的？”蘇雪梅問。
“這事，得問個懂行的。”沈墨拿起手機，“我讓陸鳴來一趟。”
陸鳴是下午到的。
這兩年他人瘦了些，煙戒了，嘴裡換成了嚼薄荷糖。他做調查記者十幾年，鼻子比誰都靈。一聽沈墨說“資料”“人臉”“黑產”這幾個詞，他眼睛就亮了。
“你們也摸到這一塊了。”他把一個鼓鼓的檔案袋往桌上一放，“巧了。這選題，我跟了小半年。本來想再攢攢，攢夠了發個大的。”
他從袋裡抽出一沓資料。
“瀾圖資料。”陸鳴點著最上頭那張，“市面上，這是家好公司。‘AI訓練資料服務’商。說人話，就是給那些做人工智慧的公司，提供‘教材’。機器要學認人臉，認人說話，得先餵它海量的、標好的資料。瀾圖，就是幹這個的。喂料的。”
“聽著挺正經。”蘇雪梅說。
“明面上，頂頂正經。”陸鳴冷笑了一下，“政府訂單，產業園明星，行業標準的起草單位之一。它老闆上過財經雜誌的封面。‘數字經濟新勢力’。”
他抽出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個女人。四十歲上下，剪短髮，穿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裝，沒什麼表情。不像魏成那樣滿臉寫著“我是好人”，她臉上什麼都沒寫，乾乾淨淨，像一塊磨平的石頭。
“邵嵐。”陸鳴說，“瀾圖的老闆。這人，跟你們之前碰的那些，都不一樣。”
“咋不一樣。”
“你們碰的賀遠山也好，季文淵也好，魏成也好，”陸鳴說，“都要個臉面，都要裝。裝慈善，裝情懷，裝‘我也是受害者’。邵嵐不裝。”
他點開手機，調出一段影片。
“這是上個月，一個數字經濟峰會。她做主題演講。你們聽聽她怎麼說的。”
影片裡，邵嵐站在臺上，身後大螢幕上是流動的資料光點。她聲音不高，慢條斯理，可每個字都像砸在鋼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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