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方敏華打來電話，聲音壓得有點低。
“沈墨，有個怪事。”她說，“今天下午，我們所的公共郵箱，收到一封匿名郵件。發件的人，繞了好幾道，查不到來源，是個懂技術的。”
“郵件說啥？”
“就一句話。”方敏華說，“‘我想找發那封嶼光問詢函的人，我有他要的東西。我很害怕。’”
沈墨的心，猛地一跳。
那封問詢函，是方敏華替他發給嶼光的。函裡沒提何小軍的名字，措辭嚴謹，落款是方敏華的律所。能看見這封函、又知道“這封函是衝著何小軍那個專案來的”人，只能是——
“嶼光內部的人。”沈墨說。
“我也這麼想。”方敏華說，“這人，是從嶼光那頭，看見了我的函。他知道有人在查。他主動來找我們。沈墨，這要麼是個陷阱，要麼……”
“要麼，是個想說話的人。”沈墨接道。
他想起蘇雪梅從嶼光回來時，反覆說的那個細節。那個叫“小林”的年輕工程師。在蘇雪梅快看清牆角樣片時，慌慌張張引開她的那個人。退開時，還朝那個角落，瞟了一眼。
一個幹這行幹得麻木的人，不會慌。一個心裡頭乾乾淨淨的人，也不會朝那個藏著死人的角落，瞟那麼一眼。
“我大概，知道是誰了。”沈墨說。
接上頭，費了三天功夫。
對方極其小心。每一次聯絡，都換一個渠道，換一個法子。他像一隻受了驚的貓，伸一下爪子，就縮回去，確認安全了，再伸一下。沈墨他們不敢逼，由著他試探，由著他確認。
第三天夜裡，對方終於肯開口說話了。隔著一層經過處理的、聽不出原音的電流聲。
“你們……真的在查何小軍。”那聲音問，年輕，發著抖。
“真的。”沈墨說，得很慢，很穩，“他媽媽託我們找他。找了三年。”
電話那頭，靜了很久。久到沈墨以為他又縮回去了。
然後，是一聲極輕的、像是被人捂住了嘴的抽氣。
“是我做的。”那聲音說，幾乎聽不見，“數字何小軍，是我做的。”
屋裡幾個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叫林驍。”他說，“嶼光的演算法工程師。兩年多前，公司接了個單子，客戶給了一批素材，一個年輕男人的臉，一段一段的影片，還有錄音。讓我們做一個‘能持續生成新內容’的數字人。我做的。我把他的臉，他的聲音，一幀一幀，喂進去，讓機器學會了他。”
“我那時候不知道他是誰。”林驍的聲音抖得更厲害，“客戶說，是個出了遠門、想給家裡報平安的人。我信了。直到……直到後來，我無意中看見，這個‘數字人’生成的內容裡，全是跟一個老太太要錢。一次，一次，又一次。我才覺著不對。”
“我去查那批原始素材。”他說，“我發現，最後一段真人錄影，是兩年多前的。往後，再沒有新的。可這個‘數字人’，還在跟那個老太太，源源不斷地影片，要錢。”
“我那時候就明白了。”林驍的聲音裡，帶上了哭腔，“螢幕裡那個‘他’，是我親手縫出來的。可那個真的人……那個真的人，早就不知道在哪兒了。我做的不是一個數字人。我做的，是一張套在死人臉上的、問他親媽要錢的皮。”
沈墨閉了閉眼。
他想起何秀雲。想起那個抱著裂屏手機、把兒子的求救當雜音聽了兩年多的母親。原來在另一頭，縫出那個影子的人，也在為這事，熬著，愧著。
這條冷冰冰的、把人當石油的流水線上，到底還是有一個人，良心，沒有被磨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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