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天，雨停了。傍晚起了風，把巷子裡積了幾天的潮氣吹散了些。
晚上七點五十，工作室沒人說話。八點整，喬楠放在桌上的手機亮了，屬地派出所的同志轉來一段語音，三十四秒。
林驍的聲音。
“爸，媽，我挺好的。專案忙，海南這邊熱，你們別惦記。媽，你腰不好，別醃那麼多鹹菜，吃不完。上禮拜讓同事捎的錢收到沒有。好了，下週再給你們留言。”
放完了，屋裡靜著。老兩口那頭聽見的是兒子報平安。這間屋裡的人聽見的，是一個被關著的人，在唸別人寫好的字。
韓冰的影片半個鐘頭後接進來，他把那三十四秒放進了頻譜軟體，螢幕上一條一條的彩色紋路。
“還是真聲，還是念稿。”他說，“但這回，他們出了個錯。”
“什麼錯。”
“上一段語音，屋子隔音，乾淨得像錄音棚。這一段，換地方了，或者窗戶沒關嚴。”韓冰把音量拉到底，把一段背景放大了幾十倍，“你們聽。”
一陣極低的悶響，悶響後頭，跟著一串連綿的金屬滾動聲，由遠而近，又由近而遠。隔了十幾分鍾，又是一陣。
“打雷？”蘇雪梅問。
“不是。雷沒有這麼規律。”韓冰說，“這是駝峰。貨運編組站的駝峰溜放，車皮從坡上放下來，撞上停著的車列，先是一聲悶的，然後是鋼輪滾道岔的聲音。幹我們這行的，聽聲辨位是基本功。這個市，還在用駝峰作業的貨運編組站，就一處，城東北，白家營。”
喬楠已經站起來了。
“對上了。”他說，“兩條線早就指著那片。給二老打電話那個臨時號，流量卡，查不到人，可每次發語音，接入的基站都在東北郊那三座塔裡打轉。還有上林驍老家送果籃那兩個‘同事’，門口監控拍著車牌，車掛靠在一家安保公司名下，公司叫‘磐石安保’，註冊地就在白家營物流園隔壁。”
“磐石安保。”沈墨記下這個名字，“嶼光的關係？”
“服務合同。”喬楠說，“嶼光的園區安保、押運、‘商務顧問’，全外包給它。查工商，磐石的大客戶名單裡，嶼光排第一。”
三條線，擰成了一股，指著城東北那一片鐵軌和倉庫。
“明天一早，我帶人過去。”喬楠說，“非法拘禁的線索項早立了，證據到這個份上，夠進門了。屬地配合，刑偵跟著。這回不發函，不走系統，我人到了再打招呼。”
他抓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回頭。
“都記住，今晚誰也別興奮。”他說，“人沒見著之前，他就還在他們手裡。”
白家營那片，鐵軌把地割成一條一條的。物流園、倉庫、修理廠，路上跑的全是大貨，塵土常年不落地。
摸排用了一天半。磐石安保名下的租賃場所有四處，排掉兩處倉庫、一處停車場，剩下最後一處：編組站南邊一家老招待所，三層小樓，磐石整租了頂層，說是給“專案上的人”住。
招待所前臺的登記簿上，頂層半年沒登記過一個客人。可頂層的電錶，一個月比一個月走得多。
第三天上午九點四十，喬楠帶人上去的。屬地民警開的道，刑偵封的樓梯口。
頂層走廊盡頭那間房，門從外頭裝了個新鎖釦。屋裡兩個人“陪住”，隔壁房一個，都是磐石的人，見了警察，第一句都是背好的：“我們是安保陪護，林先生精神狀態不好，公司安排我們照顧他。”
林驍在裡間。
窗戶釘死了，貼著磨砂膜。一張床，一張桌，桌上一摞稿紙，一支筆。沒有手機，沒有電腦，沒有身份證。他人瘦得厲害，鬍子長出來一層，看見進來的人穿警服，先是往後縮了一下，縮到牆角，然後才慢慢看清楚，嘴唇哆嗦起來，一個字說不出來。
喬楠把證件舉給他看，說了自己名字和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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