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國華是在一個星期二的上午落網的。
不是專班動的手。省紀委監委提前介入，一紙留置，把這位市大資料管理局的副局長從他那間掛著“資料惠民”錦旗的辦公室裡請走了。訊息傳到工作室，是喬楠打來的，他就說了一句：“上頭動了。這一層，不歸咱們夠，可咱們遞上去的東西，夠著了。”
竇國華起初什麼都不認。合規審計是走了程式的，評審會是集體決策的，介面批覆是按規定辦的。他把十年裡每一個簽字都推給“規定”和“集體”，推得乾乾淨淨。
撬開他的，還是那三條時間線，加上邵嵐的口供，加上審計報告本身。
辦案的人把2028年那份《雲瞳資料安全合規專項審計報告》攤在他面前，翻到311通道那一章，“呼叫與工單一致率百分之百”。
“九十七萬次呼叫，跟工單對到百分之百。”辦案人說，“竇局長，您在體制裡幹了一輩子，您見過哪個系統，日誌能跟業務單子分毫不差？”
竇國華沒說話。
“我們把311的原始日誌調出來了。”辦案人說，“跟尋人平臺的工單一筆一筆碰。真實情況是，三成的呼叫，壓根沒有工單。您那份審計裡的‘工單’，有一大批，是審計之後補的，補的時候，照著日誌的時間、批次、數量往上填。審計報告出具的日期，比這些工單的建立日期，還早。”
一份先有結論、後補證據的審計。
竇國華在留置室裡坐了三天。第四天，他開口了。
他認的第一件事，是那份審計。他說，2028年初，雲瞳出了測試庫裸奔的事，業內有人在傳，高校那邊的投訴也沒完全壓住，上頭有意思要查一查。查，可以，但結論不能出問題。他找了一家跟雲瞳有長期合作的第三方機構，定了調子：審，但審出來必須是“未發現”。工單不夠，就讓雲瞳“補充完善臺賬”。補出來的臺賬，和日誌嚴絲合縫，因為本來就是照著日誌做的。
他簽了字。他說他知道那字意味著什麼。
他認的第二件事，是十年。雲瞳每一個政務大單背後的評審、每一次資料介面的批覆、每一回負面輿情的“妥善處置”，他都在裡頭。他說他不是沒猶豫過，可這家公司太大了，綁著幾千個就業，綁著“智慧城市”的政績，綁著一堆看得見看不見的關係。到後來，護著雲瞳，就等於護著他自己那份成績單。
“我不是為錢。”他在筆錄裡說，“錢他們也給，但那不是大頭。大頭是，這條船太大，我上去了，就下不來了。船要沉，我比誰都急。”
辦案人問他，311那個後門，你知不知道被用來幹什麼。
竇國華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它能批次查人。”他最後說，“我不知道查出來的人，會變成何秀雲手機裡那個‘兒子’。這一層，我真不知道。可我知道我不該給它蓋那個章。這兩樣，我分得清。”
辦案人給他看了何秀雲的筆錄，看了那段暗號影片。看到“楊家窪叫我媽”那一句，竇國華把臉轉開了。
“我蓋那個章的時候，”他停了很久，“眼裡只有一份報告，一個企業，一堆數字。九十七萬次，對我來說就是九十七萬次，是個數。我從來沒想過，這九十七萬裡頭，有一次，是一個二十七歲的小夥子，被人從後頭卡著脖子。”
他沒再往下說。這句話，辦案人原樣記進了筆錄。
卓遠那邊，比竇國華難啃得多。
審計造假一坐實，“合規”這堵牆塌了。可卓遠退到了下一堵牆後頭。他的說法是：311通道是公益專案，介面是給尋人用的；至於有人拿它去補檔、去挑獵物，那是介面被盜用、被內部人員違規操作，公司是受害者，他本人更是完全不知情。
“立項報告是我籤的，沒錯。”卓遠在訊問裡說，語氣還是那麼溫和，“我籤的是一個尋人公益專案。一個董事長，籤的字車載斗量。我不可能知道，兩年以後，我籤的這個善意的東西，會被人拿去作惡。你們不能因為一把刀切了菜，也切過人，就說打鐵的有罪。”
他把主觀故意這道坎，守得死死的。
專班反覆合議。喬楠把證據一件一件碼出來：311的無工單夜間批次呼叫、四成挑獵物的欄位、審計造假、邵嵐的口供、竇國華的口供、結算鏈。這些東西，能證明這條產業鏈存在，能證明雲瞳的介面是源頭，能把卓遠牢牢摁在“監管失職、放任危害”上。
可要證明他“明知且放任”，甚至更進一步的合謀，還差一口氣。
“差的這口氣，得靠他自己人。”喬楠說，“公司那麼大，311那麼髒，不可能只有卓遠一個人知道。總有人給他彙報過，總有內部的風險提示、法務的意見、被他壓下去的郵件。撬開一箇中層，這口氣就補上了。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得慢慢來。”
“能等嗎。”沈墨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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