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何小軍。
從二〇二七年正月，到二〇二九年八月，兩年半。他一直在這兒。離那片“攝影棚”，不到三百米。
鏡頭裡那個笑著喊媽、隔三差五要錢的“何小軍”，熱熱鬧鬧地“活”了兩年半。真的何小軍，在三百米外的一道土坡下頭，安安靜靜地躺了兩年半。
訊息報到工作室，沒有人說話。蘇雪梅走到軟木板前，看著何小軍那枚綠圖釘，看了很久。
綠圖釘的意思，本來是案子閉合。可這一枚綠，綠得讓人心裡堵。
“找到了。”她說，聲音很輕，“可是找到的，是這個。”
“這就是咱們這行。”陸晚晴站在她身邊，“找人，找到最後，找到的常常不是團圓。是一個交代。是讓活著的人，知道該往哪兒哭。”
沈墨給顧曉薇打了電話。這個訊息，得由做哀傷干預的人，陪著何秀雲一起聽。
周野的案子，是順帶翻出來的。
一個執行者的口供裡，提到過“處理過一個記者要聯絡的人”。喬楠讓人去查，翻出了周野的舊卷。滴酒不沾的人，“醉酒失足”，死在膝蓋深的城東河灣。當年排除刑案的那份結論，經不起重看。
重新勘驗，重新走訪。周野死前一個禮拜，見過一個陌生人；他手機在死前三天被異地登入、清空過。種種跡象，都指向同一個清線團夥。就是那夥給嶼光、給這條產業鏈“擦屁股”的人。
但喬楠沒把周野案並進主案。
“周野這案子，重啟，另案。”他跟沈墨說，“我知道你們想讓它跟主案一塊兒算。可它一併進來，主案的線就散了。何小軍這條鏈，是詐騙、非法拘禁、故意殺人、侵犯公民個人資訊、資料犯罪，一條清清楚楚的產業鏈。周野是被滅口的記者，跟林驍師兄的身份重了，情緒上分量重，可它是另一種案子。攪在一塊兒，庭上就亂了。”
“分開辦，是對周野好。”他補了一句，“單獨立案，單獨審，他的死，才有單獨的分量。到主案庭審的時候，周野案作為這個團伙暴力滅口的旁證出現，正好。”
沈墨點頭。他懂喬楠的意思。有些賬，得一筆一筆清，混在一起算，反而誰都算不明白。
第十二天，何秀雲去殯儀館認領了兒子的遺物。
不是遺體。遺骸還在做進一步的鑑定，得等。先移交的，是從那間小屋、從那具遺骸身上提取、經過登記的隨身物品。
裝在一個透明的物證袋裡。一件藍黑色的外套，洗得發白，領口磨破了。一部舊手機，二〇二五年的型號，螢幕碎了，早就開不了機。
就這兩樣。
何秀雲隔著物證袋，看那件外套，看了很久。
“這件褂子，我認得。”她說，“他走那年，我給他買的，在批發市場，砍了半天價。他嫌顏色老氣，不愛穿。我說，出門在外，深色的耐髒。”
她的手指頭，隔著塑膠袋，一點一點，撫過那件外套。
“他到底還是穿上了。”她說，“從十二月十九號起，一直穿到最後。天冷。”
工作人員輕聲問她，要不要現在帶走，還是等鑑定全部結束，一起辦理。
“我先不帶。”何秀雲說，“這上頭，還有你們要用的東西吧。”
“是。有一些痕跡檢材，還需要保全。”
“那就擱你們這兒。”何秀雲說，“你們用完了，一樣都別丟，都給我留著。這是我兒在這個世上，最後留下的東西了。”
她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回來，隔著玻璃，衝那部碎屏的舊手機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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