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了。
巷子裡的梧桐冒出新芽，一層嫩得發亮的綠。老張家的籠屜照舊五點半上汽，白氣混著春寒，漫過半條巷子。橘貓蹲回了它那級臺階，換了身薄毛，見了熟人，眼皮都懶得抬。
工作室的窗臺上，白雛菊又擺上了。陸晚晴挑的新苗，剛開頭一茬，小小的一簇白。
沈墨進門，習慣性伸手摸了摸窗下的暖氣片。溫的。供暖季的尾巴，還有幾天就停了。他站在那兒愣了一下神，忽然想起大半年前那個盛夏，他也是這麼摸了一把，那時候暖氣片涼得像埋在土裡的鐵，何秀雲還沒進門，那隻藍眼睛還懸在這座城的頭頂上。
一晃，一年了。
牆上的三塊白板，中間那塊又寫滿了字。新案子，一個從鄰市來的委託，找失散多年的弟弟，正經的老式尋人，跑檔案，走訪，磨鞋底。蘇雪梅說，接這種案子踏實，“眼見為實的活兒，現在成了稀罕活兒了”。
門邊的軟木板上，綠圖釘又密了幾枚。何小軍那一枚旁邊，“已歸”兩個小字，蘇雪梅描過一回，怕淡了。
它右邊不遠，那一枚，還黃著。
王丹丹。
張桂芳每個禮拜三下午來一趟。不催問，不掉淚，就坐一會兒，喝碗茶，看一眼那枚黃圖釘，把新想起來的細節說一兩條：丹丹愛吃酸，丹丹暈車，丹丹左手寫字右手拿筷子。蘇雪梅一條一條記下來，記在那個越來越厚的本子上。
“你們別有壓力。”張桂芳每回臨走都說這句，“我知道難。我就是，得有個地方，能說說她。”
蘇雪梅後來專門給她備了一隻茶碗，白瓷的，碗底描著一枝小小的桃花。每週三下午，那隻碗就擺在桌上，泡好茶，等她來。有一回張桂芳來晚了，進門看見那碗熱茶，站在門口，半天沒挪步。
“你看，”她啞著嗓說，“這世上還有人，拿一隻碗等著我。”
南邊的比對一直沒停。三十三個編號，到今年開春，核出名姓的到了二十九個。丹丹的訊息還沒有。沒有，按顧曉薇的說法，對張桂芳反倒是種殘忍的仁慈：一天沒信兒，一天就還能盼。
那枚圖釘就一直黃著。沈墨說過，黃著就黃著，這塊板子上，得留一盞燈。
禮拜六上午，社群服務中心的活動室，坐得滿滿當當。
黑板上寫著六個大字：怎麼認出假的。
講課的人站在黑板前頭，瘦，戴眼鏡，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襯衫，手裡捏著半截粉筆，指節都捏白了。
林驍。
他的案子是年前另案判的。綜合自首、立功、脅從情節，判三緩四，附加職業禁止：五年內不得從事人工智慧演算法相關職業。宣判那天他沒讓爹媽來，自己聽完，給法官鞠了一躬。
緩刑考驗期裡的社群服務，他自己挑的：反詐宣講。顧曉薇給他在服務中心排了課，每週六上午一場，專講AI換臉、合成語音怎麼騙人。
頭一回講課，他在講臺上站了半分鐘沒出聲。臺下坐的全是大爺大媽，其中就有何秀雲和張桂芳。
“我先說清楚我是誰。”他開的口，“網上那個案子，做‘數字人’的那個公司，我在裡頭幹過。何小軍，019號，那個數字人，是我親手調的。”
臺下靜了。何秀雲坐在第一排，看著他。
“我今天站在這兒，是贖罪來的。”林驍說，“你們要是覺得我髒，現在就可以走。要是不走，我把我會的騙人手藝，倒過來，一樣一樣教給你們防。這世上最懂賊的，是做過賊的人。”
沒人走。
何秀雲在第一排，慢慢地、很響地，拍了兩下巴掌。張桂芳跟著拍。然後是滿屋子的掌聲。
林驍低著頭，等掌聲停了，才抬起來。眼鏡片後頭，眼睛是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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