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我想明白了。”喬楠說，“我們的網，眼再密，也是從天上罩下來的。總有掉在網眼底下的人。你們這種地方，就是蹲在地上，一個一個往外撿的。天上一張網，地上一雙手，缺一樣，都有人沒著落。”
他喝完那杯茶，起身要走，又想起什麼。
“對了，跟你們通報個事。”他說，“雲瞳的整改方案批下來了。311那類通道全部關死，底庫按最小必要重新清理，歷史採集的親屬關係欄位，限期刪除。還有，市裡發文了，社群補貼、菜場支付這些，不許再搞‘必須刷臉’，都得留人工的路。”
“我知道。”何秀雲正好在，插了話，“菜場那臺刷臉的機器，上禮拜搬走了。老姐妹們高興著呢，說這回買菜，又能光明正大地討價還價了，不用怕機器把臉拉下來。”
屋裡人都笑。
笑完，喬楠說了句正經的：“這一仗，明面上是判了幾個人。真正贏的，是把‘臉’這個東西的邊界，往回推了一寸。就一寸，也是一寸。”
何秀雲的“菜場情報站”，四月裡立了頭功。
一個走失的老爺子，家裡人找了三天，報了案，也委託了工作室。何秀雲在菜場跟攤販們打了個招呼，第二天早上，賣豆腐的老馬就來信兒：城南橋洞底下有個老爺子，天天來討熱水，口音不對，問什麼都說“回家，坐三路車回家”，可這個城，早就沒有三路車了。
沈墨他們趕過去，一對照片，正是。老爺子年輕時候在外地工作，那個城市有三路車。人接回來的時候，家屬要給何秀雲包紅包，老太太把臉一沉：
“拿回去。我幹這個不為錢。”她說，“我知道丟人的滋味。也知道，被找回來的滋味。”
四月末的一個傍晚，工作室裡難得的清閒。
夕陽從窗戶斜進來，照在窗臺那簇白雛菊上。橘貓不知什麼時候溜了進來，盤在陸晚晴腳邊的椅子上睡覺，肚皮一起一伏。
蘇雪梅在整理案卷。陸晚晴在給白雛菊換水。沈墨坐在前臺桌後頭，右手轉著一支筆，轉兩圈，在桌面右下角那個凹痕上輕輕敲一下。
電視裡在放晚間新聞，音量調得很低。播的是人臉識別管理新規向社會徵求意見，畫面裡，專家在講“最小必要”“知情同意”，講完，切到街採。一個小夥子對著鏡頭說：以前覺得刷臉方便，現在會想一想，這張臉給出去，到底去了哪兒。
“到底去了哪兒。”陸晚晴聽見了，輕聲重複了一遍，“兩年前，沒人問這一句。”
“往後會一直有人問了。”沈墨說。
這一年，他也學了不少新東西。韓冰給他開過小灶，教他看頻譜圖的基本門道；蘇雪梅教會了他核對檔案後設資料。老刑警的三招，看眼神，看口型，看酒窩，如今後頭又續上了三招：查來路，對時間，驗雜湊。
老法子管人心，新法子管機器。他三十出頭就離了隊，一度覺得自己那身手藝過時了。如今他明白了，手藝不會過時，只會長個兒。
“沈哥。”蘇雪梅忽然從案卷裡抬起頭，“你說，往後這種案子，會少嗎。”
沈墨轉筆的手停了。
他想了想，很誠實地搖了搖頭。
“不會少。”他說，“機器越來越能耐，‘像我的人’，只會越來越多。像你的聲，像你的臉，像你的字，早晚有一天，像到連機器自己都分不出來。”
“那怎麼辦。”
“就像何姨那樣辦。”沈墨說，“機器能縫出一張一模一樣的臉，縫不出他媽拍他手心那兩下。能縫出一模一樣的聲，縫不出說話時候，哪個字捨不得，哪個字咬得死。能縫出個‘像我的人’，縫不出跟你一天一天把日子過出來的那個人。”
“東西越假，真的就越值錢。往後咱們這行，找人是一半。另一半，是幫人認出來，哪個是真的。”
屋裡靜了一會兒。夕陽又往下沉了沉，白雛菊的影子在窗臺上拉長。
陸晚晴換完水，直起身，看著那簇花，忽然說：“其實機器也有它認不出來的東西。比方說，日子。”
蘇雪梅一愣：“什麼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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