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雪梅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身體前傾，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塊只有幾英寸大的螢幕。當影片播放到第八段——三月中旬的一段錄影時，蘇雪梅突然出聲：
“停。退回去三秒……再放一次。”
影片裡的周小雨穿了一件淺藍色襯衫，坐在鏡頭前，背景變成了一種帶有消音軟包的淡粉色直播間。光線有些太暖了，打在臉上有一種不真實的柔光感。
“爸，我這周漲了五萬粉！老闆說給我調高了底薪，下個月能拿更多。你那破輪胎換了沒啊？別老省著那點錢……”
她一直在笑，嘴角掛著極為標準、甚至可以說有些甜膩的弧度。
然而，就在她說出“老闆說給我調高了底薪”這幾個字的一瞬間——
她的眼珠，極輕微地、幾乎不可察覺地往鏡頭右上角瞟了一下。
那不是自然聊天時的眼神遊離，也不是在回憶某種細節，而是一種極度短暫的、帶有某種肌肉記憶的“確認”。就像是在確認某種訊號，或者在看某種指示。瞟完這一下之後，她的弧度完美的笑容瞬間重置，繼續對著鏡頭撒嬌。
“把進度條拉回去。”沈墨沉聲說。
影片重放。三月中旬、四月上旬、四月下旬、五月初……
每一次，只要周小雨口中出現“老闆”“公司待遇”“暫時不回家”“打錢”這類敏感詞彙時，她的眼珠都會在特定的音節上，向著右上角大約三十度角的方向微不可察地掠過一次。
角度、時間、節奏，毫無二致。
那不是自然的眼神，那是長期訓練後形成的、逃避某種懲罰或等待指令的應激本能。像是一個在講臺上背誦課文的小孩，每背完一句，都要偷看一眼站在暗處的老師。
“她在看什麼？”陸晚晴的聲音冷了下來。
“看鏡頭以外的東西。”沈墨用筆尖敲了敲桌子，“右上角，距離鏡頭大約兩米，高度一米七左右。那個位置……站著一個人。”
周德勝茫然地看著他們：“可……可她一直在笑啊。她每次打影片，都笑得挺甜的……”
沈墨看著這個蒼老的父親，心中的壓抑感油然而生。
“周師傅，笑和笑是不一樣的。”沈墨慢慢地說，“有的笑是從心裡溢位來的，擋都擋不住。有的笑……”
沈墨頓住了，沒有繼續說下去。
陸晚晴的眼神微微晃動了一下。她太熟悉這種笑了。在那個被囚禁的“紅樓”裡，在那些看不見太陽的歲月裡，她曾無數次對著看守笑，對著穿白大褂的人笑，對著鏡子練習如何笑得“無害”與“順從”。那是掛在臉皮上的一張面具，背後的靈魂早已凍結成冰。
屋子裡陷入了可怕的死寂。只有老式風扇在牆角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周德勝不是傻子。他雖然不懂什麼心理學，但他跑了半輩子江湖，見慣了人情冷暖。他看著沈墨的眼睛，又看了看陸晚晴那張平靜得有些過分的臉，身子開始微微發抖。
“沈警官……你的意思……是……”
“是你閨女，真人，沒有用那些亂七八糟的AI換臉。”沈墨給出了肯定的答覆，讓周德勝緊繃的脊樑稍稍鬆弛了一分，但緊接著，沈墨的下一句話又將他推入了冰窟，“但她不是自由的。在她拍影片的時候，那個房間裡至少還有一個人。那個人就站在鏡頭的死角里，像監工一樣看著她。她說的每一句話，表達的每一個表情，都是寫好的指令碼。”
周德勝的嘴唇哆嗦著，臉色瞬間灰敗如土。
“你得撐住。”陸晚晴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有著一種沉甸甸的重量，“你若是塌了，她在那個黑屋子裡，就真的連最後一個牽掛的人都沒有了。”
周德勝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卻眼神深邃的女子。他讀不懂陸晚晴眼底那種經歷過絕望後的冷硬，但他聽懂了這句話裡的分量。他狠狠咬了一口舌尖，用劇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雙手在褲腿上重重一擦：
“我撐得住。跑大貨遇上塌方、翻車，我哪回沒撐過來。只要人還在……我就撐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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