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丹丹轉進ICU的那個深夜，走廊裡的長椅凍得冰涼。
張桂芳就坐在塑膠椅上，整整一宿沒挪地方。顧曉薇陪在她身側，沒勸，也沒多說話，只隔著一把椅子的距離坐著，手裡握著一杯自動售貨機買來的紙杯豆漿，涼了就去換一杯，續到了天亮。做了六年心理干預，顧曉薇太清楚這時候的語言有多蒼白。人在極度創傷後的脫力期，任何口頭的安撫都是一種打擾。
後半夜，張桂芳從布包深處翻出了那本縫著藍布面的記事本。
三年，上面密密麻麻記了大半本。她藉著走廊昏黃的壁燈，粗糙的手指沿著筆跡一列列划過去：
丹丹愛吃酸。
丹丹容易暈車，上大巴前不能吃東西。
丹丹左手寫字，右手拿筷子。
劃到最後那一行，她的手指突然定住了。
顧曉薇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心裡微微一沉。就在半小時前，主治醫師剛交代過病情：姑娘雙手多個指節的甲床嚴重萎縮，末梢神經損傷不可逆，短期內連抓握湯匙都做不到。
左手寫字，右手拿筷子。這兩樣，她現在一樣也做不了了。
張桂芳沒哭。她靜靜地合上本子，用粗糙的掌心在舊布封皮上輕輕撫摸，像是在撣落一層看不見的灰塵。隨後，她轉過頭，聲音乾癟得像風乾的樹皮：
“閨女，我問你個事。”
顧曉薇靠過去：“您說。”
“我記了三年，記的都是她走以前的樣子。”張桂芳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些……還算不算數？”
顧曉薇握住她冰涼的手指，語氣極其篤定：“算。這些是她，裡面躺著的也是她。您得把這兩個她一點點接起來，這需要時間。”
張桂芳沉默了許久，緩緩點了點頭：“我有時間。我還有二十年。”
天亮時，顧曉薇把老太太送回了暫住處，轉頭又折回醫院，向護士長接下了後續探視與陪護的排班。隨後，她給沈墨髮了條簡訊：老太太這邊有我看著，你們安心辦案。丹丹的語言康復要等生命體徵完全穩定，急不得。
收到訊息時，沈墨正站在市局技術科的取證臺前。
韓冰正把城東地下室繳獲的那塊盤接上資料恢復裝置。硬碟金屬外殼上，那張“白家營基地·備份·勿刪”的標籤，被那個光頭看守在落網前撕去了一半，只殘存著“營”、“備份”幾個斜歪的字角。
當初沈墨從證物袋裡拿出這塊盤時，光頭看守被反銬的雙臂曾猛烈抽搐了一下——他不是想逃，是下意識伸手想把盤奪回去毀掉。
“裡面的東西，不全是他這層級的能看的。”喬楠當時站在審訊室外冷冷道，“他怕的不是警察，是怕沒拿到盤的那頭，知道他沒能把證據徹底抹掉。”
這塊盤的資料映象整整做了半個多小時。
光頭看守聽到破門聲時，曾試圖用鐵鑰匙在盤面上強行刮劃破壞。七八道極深的物理劃痕橫在盤面上，幸好鐵桶口太窄，加上他極度恐慌中雙手劇烈抖動，鑰匙並沒能徹底劃穿磁軌。
韓冰用恢復軟體一幀幀修復殘存的磁區，像是在將一堆碎玻璃重新拼接。
“硬碟比人誠實。”韓冰盯著眼前三塊發著藍光的顯示屏，眼神冷得像冰，“只要扇區沒被反覆覆蓋，做過的事就會留痕。”
凌晨三點四十，主分割槽資料優先掛載成功。
韓冰沒等整塊盤跑完，直接將未受損的主分割槽設為只讀模式，率先提取核心資料。
五月下旬，技術科的中央空調照舊開得很足。韓冰裹著那件軍綠色的舊棉大衣，嘴裡咬著沒點燃的菸頭，把提取出的檔案按型別歸納成四大類：輪換排期、財務流水、庫存底檔、狀態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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