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將截圖發給韓冰。不到三分種,韓冰的回覆彈了出來:“唇語識別比對完成:‘救命’。嘴型完全對上。她知道鏡頭後有人盯著,不敢發聲;但她也知道,鏡頭掃過的瞬間,螢幕前一定有個稽核員在看。”
陸晚晴走到電腦前,將畫面放大到極致。她看的不是嘴唇,而是眼睛。
在那喊出“救命”的零點幾秒裡,女孩的眼睛沒有看鏡頭上方,沒有看彈幕區,而是死死盯著鏡頭最核心的鏡片——她正透過玻璃,死死注視著螢幕另一端那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
隔著網路,隔著螢幕,隔著生死。
陸晚晴沒有說話。她緩緩合上筆記本,走到窗臺前。
窗外陽光泛白,桌上的白雛菊靜靜盛開。陸晚晴背對著所有人,手搭在窗臺上,食指在花瓣邊緣無意識地畫著圈。那是她在紅樓留下的習慣。紅樓五年,身在籠中的她,也曾對每一個路過的人發出過無聲的呼救。有些人沒看見,有些人看見了,選擇低頭走過去。
屋裡陷進了一片死寂,只剩空調風扇低沉的運轉聲。蘇雪梅看著陸晚晴的背影,眼眶有些發酸。這個能在法庭上將賀遠山駁得啞口無言的女人,在這個畫素潰爛的“救命”面前,終究還是被抽乾了所有防線。
沈墨沒有上前打擾。他了解陸晚晴,她不需要安慰。她只需要給那盆花澆透水,讓它迎著晨光。等她轉過身來時,這些壓抑的痛苦,都會變成她刺向對方最鋒利的刀。
傍晚,沈墨重新調出了陳婉的資料夾,拉到最底部的留言文字。
那是陳婉在凌晨三點,窩在便利店門口的路燈下,用手機逐字敲出來的附言。
“我在千帆上了兩年多的班,每天面對這些。我不是沒想過舉報,可每次開啟網頁,我就會想:我要是沒了這份工作,我媽的醫藥費怎麼辦?我猶豫了整整兩年。”
“直到那天晚上我值夜班,後臺彈出一個直播間。裡面的姑娘笑得很甜,和牆上的優秀員工一模一樣。我正準備點過,她忽然……極快地動了一下嘴唇。我按了暫停,逐幀倒退,終於看清了她在說什麼。”
“她說,救命。”
“我看著那三幀畫面坐到了天亮。我寫了第一封舉報信,沒敢發;寫了第二封,還是刪了。寫到第三封時,我儲存了草稿,下樓買了一包煙。我其實不會抽菸,我只是拆開煙盒,點燃了一根,聞著那種刺鼻的味道,把草稿又看了一遍。然後我把煙掐了,刪掉了那封信,重新寫了一封。”
“這封信,我不發給監管部門,我發給你們。”
“我在網上看過你們破的案子。我知道你們保護吹哨人,你們不會把我交出去。”
“我想明白了。那些在鏡頭前喊救命的姑娘,她們也有媽媽。她們的媽媽甚至比我媽更省吃儉用,把攢下的每一分錢都寄給了站在鏡頭外吸血的人。我不是什麼英雄,我膽子很小。這些東西你們拿去吧,能不能救下她們我不知道,但如果我繼續裝作沒看見,以後每一次看到自己的雙手,我都想吐。”
文字的最下方,附著一行小字:
“這週五晚七點,城北公園涼亭見。我可能被發現了。”
蘇雪梅看著這段留言,指著其中一段話說道:“你們看,陳婉在前文寫了‘上了兩年多的班’,後面情緒激動時,又重複打了一遍‘上的兩年多的班’。這不是複製貼上,是她極度害怕、手抖著重新敲出來的。她在發信的時候,精神已經快垮了。”
沈墨盯著“我不是英雄,我膽子很小”那行字,神色肅穆。他辦案多年,見識過太多告密者,每一個在懸崖邊按下發送鍵的人,都會說這句話。恰恰是這種心懷恐懼的普通人,在戰勝恐懼的那一刻,比所謂的英雄更具力量。
沈墨拿出紅筆,在“週五晚七點,城北公園”上畫了個重重的圈,遞給喬楠。
喬楠接過,眉頭緊鎖:“情況很不妙。千帆的企業郵箱只要透過外部IP傳送帶加密附件的郵件,安全審計系統就會自動觸發最高級別的告警。這封郵件發出一整天了,鍾誠那邊的人恐怕已經順藤摸瓜找過去了。”
“她會淪為第二個周野。”沈墨語氣沉重。
窗外的穿堂風吹過,白板上的截圖獵獵作響。
沈墨果斷下達指令:“週五晚上,我們必須提前入場。涼亭附近地形複雜,晚七點正是公園人流高峰,雖然便於掩護,但也極易出事。喬楠,你帶便衣提前兩個小時進去摸排,佈置四個觀察哨,控制所有出入口,視野絕對不能留盲區。”
“明白。”喬楠立刻翻開通訊錄,“我現在就去安排。”
“還有,她母親。”沈墨補充道,“陳婉提到了她媽。鍾誠的人如果找不到陳婉,一定會去堵她家門。你立刻聯絡社群派出所,打個預防針。不需要直接立案,但一定要交代老人:這幾天哪怕有人自稱是‘公司領導’或者‘陳婉的朋友’敲門,一律不要開。就說不在,一句廢話都不要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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