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五傍晚六點,城北公園裡的市井氣漸漸濃了起來。廣場東邊放起了跳舞毯音樂,老太太們踏著拍子;西邊的涼亭下聚了幾攤下棋的老頭,棋子扣在石板上啪啪作響。連線兩頭的是一條未亮燈的鵝卵石小路。
喬楠的人提前兩小時就摸了進來。涼亭四周四角布控,看似不經意:長椅上坐著個喂鴿子的年輕人,環形步道上有個推著推車的便衣在慢悠悠遛彎——嬰兒車裡沒孩子,蓋布底下墊著一套行動式無線電裝置。
沈墨和陸晚晴趕到時,天正壓著沉沉的暗紅。西邊的晚霞像一層層堆疊的生鏽鐵皮。
涼亭石凳上已經坐了個年輕女人,二十出頭,懷裡死死按著個洗得褪色的帆布包。她兩手攥著包帶,指關節勒得慘白。那雙眼睛嵌在浮腫的黑眼圈裡,眼白布滿紅血絲——那不是熬一兩天夜能落下的病根,而是兩年多來,在不見天日的深夜稽核後臺裡,盯著成百上千個違規畫面生生熬出來的沉痾。沈墨兩人剛走近,她的眼神就驚恐地掃過四周,活像一隻被獵犬追截太久、看誰都像屠夫的流浪貓。
“陳婉?”
她下巴極其輕微地往下一頓,幅度小得幾乎看不出來,彷彿連點頭這個動作都會招來災禍。
“坐下說。”
沈墨在她對面坐下,背靠石柱,面朝外側。這是喬楠教他的規矩:開放空間裡,背靠支柱能確保最大的視野幅度。陳婉背朝外坐著,她不需要看外面——過去兩年,她看夠了危險。陸晚晴在她身旁側身坐定,剛好替她擋住了迎面吹來的風。五月的晚風談不上冷,但陳婉的身體一直在打抖。
“拉鍊拉開,東西我全帶出來了。”
陳婉把包墊在膝蓋上,拉開防盜拉鍊。裡面既沒有武器也沒有錄音筆,只有一沓用橡皮筋扎得極緊的A4紙。她抖著手將這沓紙扯成兩半,一半遞給沈墨,一半給陸晚晴。
“這是我能接觸到的所有內部底稿。有稽核後臺的截圖列印,有轉發給自己的內部郵件,還有用手機偷拍的電腦螢幕。畫質粗糙,但時間戳、發件人和文號清清楚楚。”
沈墨翻開首頁。那是《內容生態月度報告》的摘要,紅筆圈出了關鍵兩行:“灰色內容帶月均貢獻使用者時長佔比8.5%—12.2%,打賞流水佔比約15%—19%。” 資料來源註明為內部BI系統,附帶完整的資料口徑與報表編號。
下一頁是正式呈報給股東與監管部門時被遮蔽隱藏的附頁。上面給“灰色內容帶”下了定義:無平臺流量推薦、完全依賴站外導流與自然搜尋、內容含涉賭引流/低俗/擦邊/誘導打賞,但未觸發敏感詞自動封禁閾值的直播間叢集。
陸晚晴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不推,不殺。不上推薦,但也絕不封禁。”
“對,”陳婉嗓音啞得像沙子碾過,“不推,對外就能拍胸脯保證演算法乾淨;不殺,就能源源不斷吐出流水。它是一個活在暗處的寄生體。那些賭博網、色情站點,直接把千帆的直播間嵌入介面。賭客點進來,走的是千帆的伺服器、千帆的支付渠道。使用者充值進千帆,平臺直接抽走三成,剩下的七成轉給公會。公會再一層層盤剝,真正坐在鏡頭前的那個人,連一成拿不到。”
陳婉低著頭,眼眶發乾:“我見過一個安徽來的女孩,二十出頭,租在城北灰樓的隔間裡。一間房,一張床,一盞環形燈。每天連播十二個小時,按指令碼把觀眾往站外引。一個月流水三十多萬,打到她卡上的只有三千二。除去房租水電,剩下的錢連她媽一個月的降壓藥都買不起。有一回,她在後臺匿名通道給我留言,問我:‘姐,我是不是在犯罪?’我沒敢回。我只能在系統裡標註‘建議封禁’,可第二天,她那個房間依然熱火朝天地播著。”
“這不到一成,還要被馬躍以各種名目再割一道肉。”沈墨冷不丁開口。
陳婉猛地抬頭:“你知道扣款的事?”
“看過他的考勤底冊。”
陳婉嘴唇抿緊,眼底泛起一股酸澀。她翻出一頁紙遞過去,上面是她親手抄寫的扣款細則:未按指令碼發言、鏡頭互動率不足、拒絕配合粉絲要求、著裝不規範、遲到早退…… 每一項後面都赫然寫著罰款數額,兩百到兩千不等。
“兩年多,我摸出了規律。”陳婉低聲道,“每月月底結賬前,所有主播都會被平白無故扣掉一筆錢,數額不多不少,剛好卡在她當月獎金的六到八成。”
“賬目做不平。”沈墨的刑警本能瞬間理清了邏輯,“薪資全靠違約金和罰款調節,說明這批主播在法律意義上根本沒有議價權。什麼時候扣、扣多少,全是系統後臺說了算。馬躍之所以敢放心地讓洗乾淨的錢走自己賬戶,就是因為這套扣款機制能把九成以上的資金穩穩吸回他自己的口袋。”
陸晚晴翻到了另一頁——金盾安防與千帆互動的合同影印件。
“千帆的內容安全,全盤外包給了金盾安防。”陸晚晴的眼神冷了下來,“也就是說,裁判和匪徒是同一撥人。同一個辦公地址,同一個法人,同一個對公賬戶。一撥人在城北灰樓裡架設地下直播間,另一撥人在白家營稽核基地裡打卡上班,把那些違規畫面標上‘合規’。抓賊的人,就是造賊的人。”
沈墨劃到合同末尾。千帆互動的簽約代表是安全合規部總監林瑞;金盾安防的簽字落款,是馬躍。時間,2020年6月。
從這份合同落筆的那一刻起,所有的灰色直播間就獲得了一張終身免死金牌。不推、不殺,永遠沉降在搜尋結果的第三頁之後。既不會因為衝上熱門被網信部門盯上,又能精準餵給每一個掌握暗號的賭客。
陳婉接著吐露出一個更為驚人的細節:稽核後臺有一個叫“敏感度校準”的內部引數。普通直播間觸發違規封禁的閾值是75分,而灰色直播間的閾值被人為拉高到了98分。
“差出來的這23分,是用人命填出來的。”陳婉的聲音在發抖,“我見過一個主播,連續播了四十多個小時,彈幕裡全是大額打賞要求她吃安眠藥。系統打分91,達標,不封。第四天,那個賬號直接登出了。後臺沒有任何備註,就像這個人從來沒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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