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U是日活,G是流水。一個上市網際網路公司的高階副總裁,將法律赤裸裸地踩在商業指標腳下。而陳婉用最原始的紙筆,完成了對這句話的終極記錄——沒有網路傳輸,沒有云端備份,不需要防備任何駭客手段。
沈墨戴上手套,將便籤紙極其小心地裝入證物袋,封口,用記號筆在袋身寫下:證物-陳婉-手寫證詞-鍾誠口頭禪。隨後,他將所有列印材料裝進厚牛皮紙袋,遞給陸晚晴。
“明天一早,法律援助的方敏華律師會找你,辦理正式的證人保護手續。”沈墨直視著她的眼睛,“從現在開始,不要回租客房,不要回公司。喬楠在花園路派出所隔壁給你安排了安全屋。只要簽了字,你就是法定證人,鍾誠不敢明著動你。”
陳婉麻木地點頭。站起身時,雙腿因長時間血液不迴圈而發軟,陸晚晴及時攙了她一把。陳婉的手指冰涼如鐵。
“我……明天還能去上班嗎?”她小聲問。
陸晚晴看著她。那不是出於對工作的留戀,而是一個在泥潭裡掙扎了兩年的人,面對驟然脫軌的人生產生的巨大茫然。每天去稽核室打卡、看違規畫面、按規矩標記——這種機械的麻木,曾是她抵禦恐懼的唯一殼子。
“不用去了。”陸晚晴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堅持了兩年。剩下的,交給我們。”
夜色徹底籠罩了公園。路燈打下昏黃的光暈,跳舞的音響換了慢歌,下棋的老頭收拾棋盤離場。喬楠的手下按預定路線分批撤離,無線電裡陸續傳來清脆的反饋:“清場完畢,無尾巴,安全。”
當晚,陳婉被妥善安置在花園路派出所旁的安全屋。房間狹小,只有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和一部內線電話,沒有窗戶。但這一夜,陳婉睡得異常沉重。這是兩年多來,她第一次不用懸著心聽門外的腳步聲。
第二天一早,週六,方敏華準時到達。
證人保護申請書一式三份擺在桌上。陳婉捏著鋼筆,筆尖在簽名欄上方凝滯了許久。過去兩年,她的名字簽在無數份違規報告、無數個隔天依然肆無忌憚開播的房間編號後面;而這一次,她的落款代表著全新的身份:控方證人。
與此同時,喬楠代表網安支隊向千帆互動下發了調證與證人保護公函。
上午十點,公函送達千帆法務部電子簽收系統。
十點半,喬楠的手機響了。打來電話的不是千帆內部法務,而是千帆重金聘請的外判律所大律師鄭律。對方的聲音客氣得近乎虛偽:
“喬隊您好。接到貴局公函後我們第一時間進行了排查。經查,陳婉女士已於昨晚透過公司OA系統自行提交了離職申請,流程已走完。鑑於離職人員的資料安全合規要求,她的工位已清空,涉密電腦已按規定進行了不可逆的格式化處理。至於她目前的去向,公司確實一概不知。”
到了中午,所有的痕跡都被抹得乾乾淨淨。工位清空,電腦格式化,系統顯示“主動離職”,工牌登出。
沈墨讓喬楠調取了那條離職申請的後臺時間戳——昨晚10點07分。
那個時間,陳婉正在沈墨和陸晚晴的押送下前往安全屋,手上沒有任何電子裝置。可千帆的系統裡,卻堂而皇之地記錄著:操作人:陳婉;IP:千帆內網;C地址:陳婉工位機。
一切完美得天衣無縫,嚴絲合縫得像是早早寫好、只等按回車鍵觸發的自動化指令碼。
“C地址可以偽造,內網IP可以代理,超級管理員許可權可以代跑任何流程。”韓冰在電話裡的聲音冰冷透骨,“技術上沒有任何難度。唯一不可能發生的,就是陳婉本人操作——因為當時她正在我們的行車記錄儀和派出所監控的眼皮底下。”
喬楠結束通話電話,將手機重重扣在桌上。
“他們算好了時間。”喬楠眼神陰沉,“警方的函還沒送到,電腦就已經格式化了。公函成了他們的倒計時器,函一到,人‘就不存在’了。”
“把人抹掉了。”沈墨低語,“不是肉體消滅,是行政與資料上的徹底抹殺。她的勞動合同自動終止,社保從本月斷繳,OA系統生成合規記錄。在千帆的體系裡,除了那串冰冷的流水號,她留下的所有痕跡都被洗得一乾二淨。她變成了一個‘被格式化的人’。”
方敏華收起檔案,神色凝重。做法律援助十七年,她見識過無數用裁員、降薪、調崗逼走員工的骯髒手段,卻從未見過這種冰冷高維的剝離——人還沒走出安全屋,她在社會結構中的一部分切片就已經被演算法清理乾淨了。
“十點零七分。”方敏華看著窗外,“在她睡得最沉的時候,千帆的後臺系統已經完成了對她的抹殺。”
屋子裡陷入了死寂。窗臺上的白雛菊有些蔫了,橘貓趴在門檻上,懶洋洋地打著哈欠。
蘇雪梅走上前,輕輕撫摸著桌上那一沓沉甸甸的列印紙。三百多張,每一張都是那個女孩在深夜裡用手機偷偷拍下的微光。工位沒了,電腦格式化了,系統賬號登出了,但這些沉甸甸的物理紙張還在。一張未少。
“只要人安全,這招就難不倒我們。”喬楠鬆了鬆武裝帶,“白天他們不敢動彈,安全屋周圍全是我們的人。明天,正式上報省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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