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婉那沓資料掃描歸檔後的第三天傍晚，工作室來了一個陌生人。
來人既不是委託人，也不是尋親的家屬，更不帶任何上門求助的急切。那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女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舊牛仔外套，斜挎著個平平無奇的布包，站在清風巷的倒煙風裡，腳在門檻外停了很久。
蘇雪梅沒見過這張臉，卻認得這副眼神。所有懷揣著沉重秘密、在外奔波了太久的人，立在門外時都是這副近乎戒備的空洞。女人手裡緊緊捧著的，是一本用粗牛皮紙包著封皮的舊筆記本。
“請問……”她的聲音很輕，低得像怕驚動了空氣裡的灰塵，“這裡是晴心尋人工作室嗎？”
蘇雪梅連忙起身：“是的，快請進。”
女人進了屋，卻沒坐。她雙手將那本筆記本捧起，平平整整地放在前臺桌面上，正擱在木頭右下角那塊凹痕旁邊。
“我叫周小滿。周野是我表哥。”她頓了頓，補了兩個字，“記者。”
屋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沈墨懸在白板前的記號筆驟然停住。陸晚晴剛端著熱水從茶水間走出來，腳步滯在原地；蘇雪梅撫在筆記本封皮上的手也僵住了。
“周野”這個名字，在間這屋子裡被提起過很多次。
最早是林驍在方敏華的律所裡低聲透露的。他說過，當年動過金盾這條線的人最後全出了“意外”。他帶過的師兄周野滴酒不沾，卻在兩年前被發現死在城東一條膝蓋深的淺河裡，死因被冷冰冰地定性為“酒後落水意外身亡”。
從那時起，沈墨就在便籤紙上寫下了“周野”兩個字，用磁吸釘在白板的最邊緣。釘了整整一年多。
眼前站著的，是他的表妹。
陸晚晴將茶杯輕輕放在桌上，看著她：“我見過你。兩年前，在周野的追悼會上。儀式散了之後，你一個人站在殯儀館門口的梧桐樹下，站了很久。”
周小滿抬起頭，仔細辨認了一下陸晚晴的臉：“那天……您也在。”
“去了。”陸晚晴輕聲道，“我和周野算不上認識，但他當年咬著不放的事，跟我們走的是同一條路。我站在最後面，沒上前打擾。”
周小滿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她沒有做客套的寒暄，只是用手背重重蹭了一下發紅的鼻尖，將那本牛皮紙筆記本推到了桌子正中央。
“他出事之後，我回老家鄉下收拾他住過的老屋。”周小滿的聲音有些啞，“他生前跟我說過一次，如果哪天他聯絡不上了，讓我去老家房樑上找東西。那天我一個人搭了梯子爬上去，在最裡側的房樑上摸到了它。用厚塑膠袋裹了整整三層，外面纏滿了黑膠帶。紙質的……沒有任何網路備份，誰也不知道它的存在。”
筆記本的牛皮紙封皮邊角早已磨穿，露出裡面泛黃的硬紙板。
沈墨伸手揭開封面。
第一頁上是周野的筆跡。字不大，極其規整。是用鉛筆先打的底，隨後又用圓珠筆一筆一劃極其嚴謹地重描了一遍，把原本可擦拭的痕跡凝固成了無法抹去的證據。
第一行寫著：
“以下調查記錄，若我本人在調查完畢前遭遇不測，請看到此書的人移交晴心尋人工作室。省城老城區清風巷。不要報警。警察裡有他們的人。”
沈墨靜靜地看著那行字。寫下這段話的時候，周野顯然很清醒。他預判到了自己的死亡，併為死後的這本筆記安排好了唯一的去處。
周小滿在石凳上坐了下來，雙手死死夾在膝蓋中間。
“我哥比我大六歲。小時候我們在一個院子裡長大。”她的眼神飄向窗外，“他上初中那年，院子裡丟過一輛腳踏車。派出所來人看了一眼，說沒監控破不了。我不服氣，我哥也不服氣。他拿個小本子在院門口蹲了十一天，把每天進出的人、幾點進出、推什麼車，一條一條記下來。第十二天他把本子交過去，車找回來了。”
她停頓了一下，眼眶泛酸。
“從那以後他就落下了記本子的毛病。上大學記，工作了記，跑現場記。我媽常說他什麼都往紙上寫早晚要吃虧，他總是笑笑，說‘紙不會背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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