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盾資金最終流入三家殼公司：鑫誠商貿、匯達諮詢、永信資訊。法人張明輝，經核查繫馬躍小舅子。”
底部有一行極其微小的字：“已核實。若此資料有朝一日與陳婉的內部資料合併，將構成不可摧毀之完整證據鏈。”
在倒數第二頁，有一段單獨折了角的話。
那不是案情分析，而是他在深夜的檯燈下，寫給自己的一段話：
“做調查記者快十年了。每次以為摸到了最黑的底，底下總還有更黑的。每一個案子查到最後，都卡在‘人去哪兒了’這一問上。沒人給過答案。她們被抹殺，被丟棄，被消化進一張張合規的財務報表夾縫裡。這一次，我想把答案找出來。可能找得到，可能找不到。但至少，讓後來的人不用再從零開始。”
再往後，頁縫裡夾著三樣物件：
一張城際大巴車票，白家營到市區，時間是2028年3月19日。背面有鉛筆字：“她不敢在市區下車，我陪她坐到終點又坐回來。一個半小時，她說了四十分鐘，剩下時間都在睡。醒了一次問我是不是到了，我說沒到，她又睡了。”
一張城郊小旅館的收據，一晚65塊，開了9天。周野備註：“錢我墊的。她說以後還，我說不用。她說不行，欠太多了，再欠就還不清了。”
還有半張撕下的處方箋，上面寫著兩種鎮靜與消炎藥物。周野寫道：“不敢去大醫院怕留記錄，在社群衛生站開的。醫生問她哪兒不舒服，她說都不舒服。”
沈墨將這三樣東西逐一翻看，又原樣夾回了頁縫。這些不是法庭上的物證，而是一個已經不在人世的人，在兩年前為另一個受害者撐起過的一片微光。
翻到最後一頁。
這一頁的版面極其混亂，沒有分欄，沒有條理，透著一股近乎絕望的沉重。筆尖用力極大，劃破了發黃的紙張：
“他們把人當耗材。耗材到期就該換了。”
最下方，是周野手繪的最終線路圖。用虛線標註了金盾安防名下的已知窩點：站前北路、白家營。
以及城東那個用紅筆狠狠圈出來的地址。
圈旁留下了八個字：
“此處待摸。可能有活人。”
沈墨將整本筆記重新翻了一遍。這一次，他看的不是字，而是紙。
前三十頁紙邊發黑，是手指無數次翻閱摩挲留下的痕跡；中間十幾頁有輕微的水漬縮褶，是杯底浸溼的印子；而後二十頁乾淨挺括，說明寫完後幾乎沒被翻看過；最後幾頁的紙背佈滿了深深的凹痕，顯見寫字時墊在不平的硬物上，落筆極重。
做刑警多年，沈墨有個習慣：看一份手寫資料，先看紙，再看字。字是寫信人想讓人看到的，而紙的質地，記錄著寫信人當時真實的處境。
這本筆記的紙告訴他，周野在最後的日子裡已經無法坐在書桌前了。他是墊在膝蓋上、蜷在車廂裡、甚至躲在暗處寫下的這些字。他不敢回住處了。
沈墨掏出手機，將最後一頁的紅圈地址清晰拍下，發給了喬楠。
三秒後，喬楠的電話打了過來。
“城東這個點，不在上次大排查的名單裡。”喬楠的聲音極低極沉，“周野筆記的時間是2028年3月到4月。如果這個窩點一直沒被他們棄用……那裡可能還關著人。”
“今晚布控。”沈墨說。
“今晚就動。”喬楠接道，“等不了。如果這是最後一個漏網之魚，隨時可能被清場轉移。”
蘇雪梅將筆記本緩緩合上，雙手平壓在封面上，久久沒有鬆開。
這本筆記本在老家深宅的房樑上默默躺了兩年多。它躲過了雨水的侵蝕，躲過了鼠咬蟲蛀，躲過了拆遷的機械轟鳴。它一直在等，等到了被重新翻開的這一天，等到了扉頁上那句*“請移交晴心尋人工作室”*終於落到了實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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