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睛睜得很大，死死盯著天花板，眼珠僵硬地停滯著，嘴唇卻在無聲地上下蠕動。
蘇雪梅湊得更近了些。
面前的這張臉已經完全脫了形，顴骨高聳，雙頰深陷，再也找不到半點昔日青春靚麗的影子。但在她右下唇邊，那一顆細小的黑痣依然清晰可見。張桂芳尋人啟事上的每一個字，瞬間在蘇雪梅腦海裡炸開：“丹丹右下唇邊，有一顆小黑痣。”
“你叫什麼名字？”蘇雪梅柔聲問。
女孩沒有回答，嘴唇依然在機械地動著。沈墨將手電光調成漫反射，柔和的光線鋪滿牆壁。似乎是感受到了光線的變化，女孩的瞳孔微微收縮，嘴唇的蠕動停頓了幾秒。
隨後，那對乾裂脫皮的嘴唇，以肉眼難以察覺的幅度張開，吐出了一股極其微弱的氣音：
“王……”
蘇雪梅伸出雙手，極輕地托住她冰冷的手指。女孩的視線終於有了焦距，緩緩從天花板移動到了蘇雪梅臉上。
“丹……丹……”
她把這三個字，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從喉嚨深處摳了出來。
這不是遺忘，而是太久太久沒有人在她面前提及這個名字了。在這個沒有窗戶的地下室裡，沒有人有名字。考勤機上只有冰冷的編號，門禁卡上只有機械的數字。她太久沒有叫過自己了。
蘇雪梅用溫暖的手掌包裹住那雙手。那雙手沒有溫度，僵硬如鐵。蘇雪梅突然想起401室那張鐵架床頭上，用指甲摳出來的凹痕。不同的姑娘，不同的房間，可她們在絕望中摳出的，卻是同一種喊不出的痛。
“拿擔架進來，動作輕點！”蘇雪梅扭頭對門外喊道。
然後，她就這麼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用雙手緊緊握著那幾根殘缺不全的手指，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一點點焐熱那凍結了三年的血脈。
地下一層的登記工作正在緊張進行。
摺疊桌支在樓梯口，兩名女民警正快速記錄著受害者的資訊，並分發溫水和警服外套。十二個女孩排成一排靠牆站著，低著頭，彼此間沒有任何交流。
前幾個女孩報得很快，姓名、籍貫、父母聯絡方式。輪到第八個女孩時，她突然抬起頭，急切地問：“登記完，我們是不是就能走了？”
民警點了點頭：“一會兒有車送你們去醫院。”
“我不想去醫院……”女孩搖了口氣，“3號房的床底下有個舊鐵盒，那是丹姐的。她說如果有朝一日有人能出去，就把盒子帶走。”
民警很快在3號房的鐵床下搜出了那個月餅盒。盒子裡裝滿了從煙盒背面和餐巾紙上撕下來的紙條，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手機號碼。有的號碼被劃掉重寫，有的只寫了一半，但沒有任何一個號碼旁邊附有名字。
那是她們與外界唯一微弱的連線。
救護車的警笛聲在巷口隱約響起。
當擔架抬著王丹丹經過樓梯拐角時，由於空間狹窄，擔架不得不傾斜了一下。王丹丹的手臂從毯子邊緣滑落，垂在半空。跟在後頭的蘇雪梅立刻上前托住，小心翼翼地幫她放回毯子裡。
就在擔架即將抬出一樓大門時，王丹丹突然劇烈地動了一下。她艱難地仰起脖子，雙眼直勾勾地望著樓梯下方那片黑暗的走廊，嘴唇急促地張合著。
“她在說什麼？”抬擔架的民警停下腳步。
蘇雪梅立刻湊過去，把耳朵貼在她嘴邊。地下室的排氣扇仍在嗡嗡作響，聽不清任何聲音，蘇雪梅只能死死盯著她的嘴型。
一個張口的音，一個聚攏的音，再一個張口的音。
反覆看了三遍，蘇雪梅臉色驟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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