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迷局:紅樓沉冤》第197章 菜場情報站(1)

作者:舊雨夜行·8天前

城南倉庫差三分鐘的事,沈墨回來之後沒有多說。他把那張周小雨的便籤紙用磁鐵吸在白板上,在007旁邊畫了個紅圈,然後坐下來轉筆。筆在手指間轉了四五圈,在桌面凹痕上輕輕敲了一下,停了。不轉了。

蘇雪梅坐在電腦前,螢幕上是韓冰傳過來的城西工業區衛星圖。一片灰撲撲的老舊廠房,高高低低的鐵皮屋頂糾纏在一起,巷子窄得衛星拍不到底。韓冰說007號基地標註為“備用尚未啟用”,沒有工商登記,沒有水電過戶記錄,沒有光纖接入。任何一條常規資料管道都摸不到這棟房子的存在。他試了把周小雨手機GPS的最後三個基站點做成三角定位,但城西那一片只有一個基站,三角缺了另外兩角,精度最窄也只能壓縮到四百米半徑。四百米。在眼前是四個足球場那麼大的地方,在城西工業區是八十幾棟廢棄廠房。一間一間找,找到天亮也找不完。何況有些廠房的大門是從外面焊死的,根本進不去。

喬楠坐在門口那把椅子上,兩隻手交叉擱在膝蓋上,眼睛盯著地板。他沒說“就差三分鐘”。這句話從凌晨四點到現在已經在每個人的腦子裡迴圈了無數遍,沒必要再說出來。他只是每隔幾分鐘就按亮手機看一眼螢幕。韓冰有沒有更新資料,007有沒有被衛星拍到新的熱源,或者附近基站有沒有撿到周小雨的手機訊號。每一次螢幕亮起來,都是一片空白。

空調外機在窗外嗡嗡轉了一整個上午。沒有人去調溫度。冷風太足了,蘇雪梅把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披上,繼續盯衛星圖。螢幕上那片灰撲撲的廠房像一塊磨穿了釉面的地磚,看不清紋路,也辨不出輪廓。哪裡有人,哪裡是空的,全糊成一片。沈墨從褲袋裡掏出煙盒,空了。捏扁了扔進紙簍。紙簍裡已經疊著三個捏扁的空煙盒,鋁箔紙皺成一團。喬楠又按亮了手機。韓冰的對話方塊裡只有一條新訊息:還在跑。三個字,沒有標點。跟這間屋子裡所有人的狀態一模一樣。

周德勝打了兩個電話。沈墨都接了。第一次是早上七點,周德勝剛跑完一趟夜車,停在服務區,在電話裡問沈墨“小雨有訊息了沒”。沈墨說還在查。周德勝說好,沒催。第二次是上午十點,他又打過來,說有人給他的手機發了一條簡訊。不是小雨的號碼,是一個陌生號,簡訊只有一行字:“你女兒很好。別再找她了。再找。就是你害的。”

沈墨把這條簡訊轉發給韓冰做溯源。陌生號的歸屬地是省城本地,但基站資訊不是。是從一個網路簡訊平臺發出的,IP經過了境外節點跳轉,追不到發件人。但他知道這條簡訊是從誰那裡發出的。馬躍。或者馬躍手下那個平頭保安在被抓之前群發的最後一條訊息。沒有發出去,但那張通風報信的名單上已經有了周德勝的手機號。周德勝在電話裡沉默了很長時間,最後說了一句:“我不怕他。他就盼著我怕。”掛了。

中午。沒有人有胃口吃飯。張桂芳昨晚在醫院陪丹丹,早上回來了一趟,把昨晚包好的煎餃擱在桌上,然後洗了把手,又走了。丹丹還在ICU,沒有醒。醫生說生命體徵穩定了,但長期嚴重營養不良造成多個器官功能衰退,需要時間恢復。張桂芳走之前在前臺桌上放了一樣東西。丹丹那枚黃圖釘。她從軟木板上拔下來的,擱在茶杯旁邊。

“這個,回頭再釘回去。”她說,“等她醒了,認得我了,我自己釘。”

沈墨沒說話。他把那枚黃圖釘拿起來,在手心裡翻了一面,又放回茶杯旁邊。圖釘的尖腳朝下紮在他食指指肚上,他沒感覺疼。

屋裡安靜了很長時間。不是沒有人說話的那種安靜,是空氣本身變成了某種黏稠的東西,壓在每個人的皮膚上。蘇雪梅把衛星圖縮小又放大,放大又縮小,像在重複一個沒有答案的動作。喬楠不再按手機了,手機被他扣在桌面上,背面朝上。螢幕上什麼都沒有,他也知道。時鐘的秒針一格一格跳過去,聲音不大,但每一下都像一顆小石子投進死水裡,濺不起波紋,只是讓水面多了一個坑。沈墨把那枚黃圖釘又拿起來看了一遍,針尖上有一點暗紅,是他自己指肚上的血。他把圖釘放下,用拇指擦了一下,繼續坐著。

下午兩點。何秀雲來了。她不是空手來的。一鍋綠豆湯。老式的鋁鍋,蓋子被蒸氣頂得撲撲響,底下墊了一條溼毛巾。她用胳膊肘推開門,把鍋擱在前臺桌上,掀開蓋子。綠豆燉得沙沙的,湯色碧綠,上面撒了一小把冰糖。

“天熱,都喝點。”她拿了一摞紙杯一個一個擺開,每個杯子裡舀了大半勺湯,推給每個人。蘇雪梅端著杯子喝了一口,沈墨沒端。不是不喝,是忘了。何秀雲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白板上那個紅色的007圈,再看一眼每個人臉上的表情,什麼也沒問。她在這間屋子裡來來去去快兩年了,認得這套表情。沉默、挫敗,和“就差三分鐘”之後那種濃得化不開的壓抑。她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坐下來,把桌上那枚黃圖釘擺正了一點。然後開了口。

“我在菜場賣菜那會兒。總共賣了十二年,不是整年,中間有幾年去建築工地給人做過飯。菜場裡有一樣本事,跟你們這個找人差不多。誰家丟了東西,或者誰家的娃放學沒回來,或者哪個老太太走丟了。第一件事不是報警。是挨個攤兒問。”

她掰著手指頭數。

“賣豆腐的老馬,天不亮就去豆腐坊拉豆腐,凌晨三四點,整條街上只有他和環衛的老王。誰家半夜有個動靜。他第一個聽見。賣魚的王姐,半夜去碼頭接魚,回來的時候天還沒亮,什麼麵包車什麼廂式貨車。她全見過。賣菜的老李,天天凌晨跑批發市場,哪個廠門口半夜亮著燈、哪個院子忽然多了人、哪個地方以前沒人現在半夜有人影。批發市場的攤主比派出所還清楚。還有那些送菜的小工。他們手裡有全城最準的‘活地圖’。哪條巷子能通車、哪棟樓後面有個後門、哪個廠房的鐵皮屋頂漏了。沒有一張電子地圖有他們準。”

沈墨抬起頭看著她。

“我在菜場賣菜賣得最久。所有攤主我都認識。他們不認識警察,不認識你們工作室,不認識什麼網安支隊。他們認識我。我找不著我兒子那年,他們幫我貼過尋人啟事,在菜場門口貼了大半年,風吹雨淋都沒揭。現在我兒子找著了,不用貼了。他們那臺秤上頭空出來的那塊地方。還留著給別人的尋人啟事。”

她說完,把那部老年機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來,開啟通訊錄,一個一個開始撥號。第一個電話打給賣豆腐的老馬。

“老馬,我秀雲。對,何秀雲。我問你一個事。你們城西那片,豆腐坊往南走,有個廢棄的電子廠。就是以前那個叫什麼光輝電子的,還在不?對,對對對,我說的就是那個。哦,還在,沒拆。嗯,你繼續說,啥時候的事?昨天晚上?看到了幾個人?四五個麵包車?都晚上幾點?十一點?車上下來的人你看見了沒?哦,女的,年輕的女娃。”她停了停,聲音低下來,“有沒看到車牌?看不到?車燈關了?那沒事,夠了。謝謝你了老馬。改天叫你媳婦來我這兒拿糖蒜。”

第二個電話打給賣魚的王姐。

“王姐,我秀雲。你半夜去碼頭接魚的時候,你們那個方向,電子廠那邊,最近有沒有面包車進出?對,就是那種白色的廂式的。不一定是白色,深顏色的也算。有?幾點?昨天夜裡不到十二點。有幾輛?一輛?你看到一個人,一個很瘦很瘦的女的?長頭髮?走路的時候腿有點瘸。好像腳是崴了還是怎麼,你確定?”她用手捂著話筒,轉頭對沈墨低聲說了句:“小雨腳崴過沒有。”沈墨翻開筆記本。401室那本記賬本不是小雨的,可上面那條“不配合彩排,罰五百”記完之後,寫字的人再也沒往下寫。同一套規矩,同一雙打人的手。小雨的腳是什麼時候傷的,沒人知道。但王姐昨夜看見的那個人,走路腿是瘸的。何秀雲對著電話說:“王姐,我心裡有數了。你這個情報,頂大用了。”王姐在電話那頭笑了兩聲,說她就是接魚回來順手看了一眼,不算什麼。何秀雲說了一句:“你不知道。你順手這一眼,夠我們找了好幾天。”

她掛了王姐的電話,手指頭在老年機的按鍵上停了兩三秒。螢幕上那兩道裂紋把通訊錄切成三截。她眯著眼找到下一個號碼。

第三個電話打給批發市場賣菜的老李。

“老李,我何秀雲。你們批發市場,凌晨兩三點那會兒,有沒有面包車往電子廠那頭進出?電子廠那條斷頭路,兩點半到三點你天天在那兒卸菜。有印象沒有。你別掛,你等我一下。”

她把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拿起沈墨桌上那支紅筆,在白板旁邊牆上的省城地圖上找電子廠的位置。認字不多。但這張地圖她看了快兩年了,每一個地名都是沈墨他們辦案時候念過被她聽見的。她把電子廠的位置用紅筆圈出來,然後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圈。“這是老李的批發市場。”兩條路是緊挨著的,中間只隔了一座廢了幾年的停車場。凌晨兩點半,老李在那個停車場裡靠邊停三輪車卸菜,離電子廠的大門直線距離不到三百米。

“啥樣子的車?白色沒噴字的箱式?幾輛?一兩輛。有時候並排停。下來幾個人?有男的有女的,女的多,對,年輕女孩,有時候後半夜還亮燈。亮燈但是外面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不對,不是窗簾,是鐵皮把窗戶焊了。焊了還亮燈。那就是地下室。”

她把電話結束通話,第四個撥給老劉。批發市場旁邊巷子裡開雜貨鋪的。老劉不買菜不賣魚不賣豆腐,他有個特點。每天凌晨四點起來燒開水泡茶,坐在門口看街。那條街上的任何東西他都看過。

“老劉,我秀雲。你在巷子口看過有沒那種。一個女的,很瘦,頭髮扎馬尾,走路的時候老往右上方看。你見過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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