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迷局:紅樓沉冤》第199章 小雨說的話(1)

作者:舊雨夜行·10天前

周小雨能開口說話,是獲救之後第三天的清晨。

頭兩天裡,她大部分時間都在沉睡。那並非昏迷,而是緊繃了半年的神經在脫離泥潭後驟然鬆弛,身體像被抽走骨頭一般攤在病床上。手背上扎著營養針,腳踝的腫脹在藥物作用下緩緩消退,折斷的手指做了固定,纏著乾淨的白紗布。護士說,她睡覺時嘴唇總在微微蠕動,在夢裡依然唸叨著什麼——唸的不是“感謝大哥的火箭”,而是“停車場的車牌是省A·7T320”。

第三天醒來時,窗外透進病房白窗簾過濾後的自然光,不再是冷硬眩目的環形補光燈。窗外一棵不知名的樹正迎風搖曳,葉片翻轉,露出淺綠色的背面。周小雨盯著那棵樹看了很久,隨後轉過頭,看見了守在床邊硬椅子上打盹的周德勝。她沒有喊他,只是安靜地凝視著父親的頭頂。父親徹底老了,以前有了白頭髮她會幫著拔,拔一撮給一毛錢;現在白髮密佈,再也拔不過來了。

她緩緩抬起手,用那根沒受創的食指,輕輕碰了碰父親搭在床單上的手背。周德勝渾身一顫,打了個激靈睜開眼。

“餓不餓?”

周小雨微微搖了搖頭,小聲道:“爸……你鬍子扎人。”

說完,她的嘴角極小極小地往上揚了一下。那還算不上一個完整的笑容,只是笑的前半拍。這半拍她練了大半年,對著鏡頭假笑過成千上萬次,每一次攝像頭的盲區裡都站著面露兇光的看守。而今天,她的右邊沒有人,只有她的父親。

她慢慢把剩下那半拍笑收攏,抬眼看向沈墨和蘇雪梅。沈墨拖來一把凳子在床前坐下,蘇雪梅則坐在另一側,翻開了隨身攜帶的筆記本。

“小雨,你記得多少就說多少,不著急,想到哪兒說哪兒。記不清的就說記不清,千萬不要編。”

周小雨將床頭搖高了一點,抿了一口水。她的嗓音沙啞,卻極為清晰。她已經太久沒有和人進行過正常的對話了——不是在鏡頭前照本宣科地念稿,而是真正去回憶、去翻找腦海中的畫面,再用語言表達出來。

“去年十一月,我在網上看到了那個招募廣告。星耀傳媒,保底八千包吃住。我當時在超市做收銀員,一個月才兩千八,下了班還得跑去發傳單。我想試一試。”

面試她的是個姓張的經理,態度和藹,試鏡後誇她“有底子”,當天就簽署了意向書,並安排了三天集訓。聲樂老師教她們怎麼夾著嗓子發嗲,形體老師教怎麼坐在高腳凳上顯腿長,話術老師則發了一本厚厚的小冊子,裡面印滿了上百條感謝打賞的套話與應對髒話的腹稿。培訓結束後,周小雨提出想自己租房住,張經理卻面露難色,稱公司包住宿是福利,若不住宿舍,底薪就不能按八千給,只能算實習價四千,且試用期延長。她猶豫再三,最終還是搬進了宿舍。

宿舍位於401室隔壁,是一套三室一廳的民房,每個房間塞了兩個人,客廳還搭了兩張行軍床。第一天入住,周小雨就察覺到了異樣:防盜門是朝裡開的,門框上額外鑿出了一箇舊鎖孔,明顯是從外部反鎖的構造;窗戶上的鐵絲網是新裝的,銀灰色的漆尚未乾透,螺絲擰得極深;廚房灶臺上落滿灰塵,碗櫃裡除了幾包泡麵就是成堆的紙杯;灶臺角落擱著一隻電熱水壺,壺底貼著標籤——《星耀傳媒·資產編號017》。這根本不是普通員工宿舍,而是一個精心偽裝的臨時關押點。

她問同屋一個叫小敏的女孩在這住了多久,小敏淡淡道“三個月了”;她又問平時能否出門,小敏只是默默翻了個身對著牆壁,再無聲息。第二天一早,周小雨試圖推門出去買牙膏,擰了擰門把手,紋絲不動。門鎖沒壞,而是有人在門外將鑰匙插進鎖孔,從另一端徹底鎖死。她奮力拍門拍了整整十分鐘,隔壁宿舍的門縫下才緩緩塞出一張小紙條,上面只有冰冷的四個字:*別敲了。*白天沒有任何人能出去,晚上也得等看守來開門。

“我十一月進去,十二月上了第一場直播。不是唱歌,是當賭場荷官。”

所謂的荷官直播,鏡頭全程對準她的雙手。桌上擺著一副撲克牌,三張明牌,兩張暗牌,背景是一塊深藍色的幕布。指令碼精確規定了她的每一個動作:什麼時候抿嘴笑,什麼時候眨眼睛,什麼時候說“這把莊家贏面很大哦”,以及結語時如何對著鏡頭拋擲虛擬骰子。

做了半個月後,直播間因違規被使用者舉報,千帆後臺瞬間彈出了“涉賭引流”的封禁警告。周小雨本以為這場噩夢終於要結束了,誰知第二天早上登入時,那條違規提示竟憑空消失了——被人工後臺抹去了。系統絕不會自我撤銷違規,是有人在稽核後臺手動將違規狀態重置解鎖。

“那個人是誰我不知道,但後來每個直播間被舉報都是一樣的套路。只要舉報彈出來,過幾個小時就會變成‘已處理’‘無異常’或者‘誤報’。我們背後一直有人在撐腰。”

那天深夜直播結束後,女孩們擠在轟鳴的排風扇下低聲交談。丹丹曾冷不丁說過一句:“有人保,不一定是好事。今天能保你的直播間不被封,明天就保不了你不出別的事。”小敏縮在馬桶蓋上抱緊雙膝,聲音飄忽:“蛇洞越深,你越看不見蛇頭在哪裡。”

當時的周小雨並未完全聽懂,直到後來才幡然醒悟:蛇頭根本不在灰暗的地下室裡,而在千帆高聳入雲的辦公樓後臺。某個西裝革履的稽核員,用乾淨無瑕的手指滑動滑鼠,將關於她們的血淚舉報,輕描淡寫地由紅點變成綠勾。他寫的不是程式碼,而是掌握著女孩們命運的生殺大權。

今年一月,周小雨嘗試了第一次逃跑。她趁看守不備,從401室洗手間那扇未安鐵柵欄的窗戶翻了出去。對方並非疏忽,而是斷定四樓高度無人敢跳。周小雨順著外牆的空調外機支架向下攀爬,途中手滑重重摔落在二樓的塑膠遮陽棚上,砸穿了棚頂。巨大的動靜驚動了樓下的保鏢,兩名壯漢將她拽下,一路拖回401室,鎖進了一間沒有直播裝置的閉塞小屋裡。

她被整整關了兩天兩夜,滴米未進,只有斷續的水供應。兩天後,她踩著床墊透過門縫向外張望,只見鐵門前的地磚上多了兩道嶄新的輪印,是搬運重型裝置的三輪車軋過的痕跡。她意識到,這棟樓裡的人正在被秘密轉移。彼時她天真地以為轉移是件好事,換個地方,或許就能看到窗戶。

後來她不再蠻幹逃跑,而是換了一種方式——從她在鐵架床頭用指甲摳下第一道痕跡開始,她決定“攢資訊”。

看守站立的位置永遠固定在鏡頭右上角,周小雨透過地上的水漬與腳印對比,推算出對方穿42碼的鞋;看守有時戴手套,不戴時能看出其右小指缺了半截;有一次對方徒手拿水杯,她敏銳地察覺到其掌緣有一道橫貫大小魚際的刺眼舊傷疤;看守口音並非本地省城腔,帶有北方郊縣的尾音,每句話結尾的“了”字習慣性上揚。其他人稱呼他為“哥”,那是馬躍手下馬仔的通用稱呼。

從一月到五月,周小雨經歷了四次大轉移。從站前北路401室,到白家營的三棟灰色樓房。她雖叫不出地名,卻死死記住了灰樓隔壁有個養鴿戶,每天下午四點半準時放飛鴿群,鴿子在空中盤旋三圈後,五點整被收回。鴿群飛翔時,遮光簾的縫隙裡能漏進一縷微弱的天光。

再後來是城南倉庫。床鋪旁有一扇半人高的風化鐵通風口,牆根貼著一條窄巷,每天凌晨三點,都會有一輛大型沖洗車轟鳴而過。那巨大的水柱噴射聲與普通灑水車截然不同,她正是憑著每天凌晨三點準時響起的衝路聲,定位出自己身處老工業區的主幹道周圍。

最後一次,是城西電子廠的地下室。她在那裡待的時間最短,前後不過五天,卻記下了最為致命的資訊——整條轉運路線的完整閉環:

從站前北路401出發,途經白家營灰樓,再到城南倉庫,最後裝入廂式貨車,駛過繞城高速三號出口,在廢棄電子廠後門卸人。全程耗時近兩個小時,那輛廂式貨車的左後輪輪轂有明顯剮蹭,車輛高速行駛時會發出規律的“咔嗒咔嗒”金屬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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