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雨低下頭，看了看右手固定著的斷指，眼神有些疏離：“直播時右手邊放著個厚玻璃菸灰缸。播到一半下播，‘他’走進來，二話不說拿起菸灰缸直接砸了下來，說我那場沒留住大哥，不能讓客戶跑了。”
她沒有說出那個人的名字，只稱呼為“他”。在那個暗無天日的地下網羅裡，打手們沒有名字，沒有名字便意味著無法被具象化指認。周小雨抬頭看向沈墨：“那個人……現在在哪？”
“馬躍，在家中被捕的。”沈墨字字清晰，“被抓時穿著灰色睡衣，手機裡還留著一條未傳送成功的清空指令。他現在已經在看守所了。”
周小雨輕輕點了點頭，眼中沒有大快人心的狂喜，只有一種確認後的釋然。她憑腦海裡的地圖熬過了八個月，而那個將她推入深淵的人，在同一個凌晨鋃鐺入獄。
“還有一件事……你是怎麼撐過來的？”蘇雪梅問。
周小雨沉默良久，緩緩開口：
“強迫自己記東西。一開始記是為了逃跑；後來發現逃不掉，還是不停地記。因為腦子裡必須有一塊地方，是他們無論如何也侵入不來的。他們能扣押我的手機身份證，能掌控我的作息，能強迫我違心發笑，但他們進不來的，就只有腦子裡這塊小小的天地。我在裡面存車牌、存鴿子飛翔的時間、存灑水車的聲音。存滿了，就從頭背一遍。”
“背給誰聽呢？”
“背給自己聽。”周小雨眼眶微紅，“人若是一天不說自己的心裡話，第二天說得就少，第三天就會徹底喪失表達欲。我親眼見過，同屋有個姑娘剛來時活潑開朗，三個月後整個人徹底啞了。不是失去了發聲能力，而是想不起該說什麼。她只有在開播時才像傀儡一樣念指令碼，有一次下播忘了關麥，居然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反覆唸叨感謝詞……”
病房內鴉雀無聲，唯有營養泵的滴答聲規律作響。
“所以我天天背。”周小雨認真道，“背的時候我知道，那是屬於我自己的思想，不是別人強塞給我的。就靠這一點點區別，我撐了下來。”
蘇雪梅低下頭，在筆記本上重重記下一行字，久久未曾抬筆。
就在此時，房門被輕輕推開，方敏華面色凝重地走入室內，手中握著一封厚重的信件。信封採用千帆互動律所專用的牛皮紙，左上角燙金標誌閃爍，收件人為“晴心尋人工作室”，落款則是鍾誠先生的首席法律顧問團隊。
沈墨接過信件拆開，快速掃過上面的文字。
那是一封措辭嚴厲的律師函。大意為：晴心尋人工作室在未經授權的情況下，透過非法途徑獲取、持有並散佈千帆互動的商業秘密（包含但不限於內部郵件、後臺稽核資料、合同明細），嚴重損害了我司商譽。限你司於收到本函二十四小時內，徹底銷燬所有涉密材料並出具書面保證，否則將依法追究全部法律及經濟責任。
“終於坐不住了。”沈墨將律師函遞給蘇雪梅，冷笑道，“第一封函不過是虛張聲勢，企圖先將絞索套在我們脖子上，逼我們自亂陣腳。”
“第二封通牒大概何時會到？”
“二十四小時截止時，也是我們拒絕讓步的那一刻。”
方敏華在床邊坐下，將律師函平鋪在膝蓋上，指著條款逐字分析：“你們看這一句——‘包含但不限於內部郵件、後臺稽核資料、合同明細’。寫律師函的規矩是能空泛絕不具體，因為越具體，就越暴露己方的軟肋。而他們竟迫不及待地列出了三項核心要素。”
“內部郵件、後臺資料、合同明細。”沈墨重複了一遍。
“沒錯，這正是他們最恐懼被曝光的優先順序。”方敏華翻看信件背面，“起草這份函件的絕非千帆日常合作的頂級團隊。用詞氣急敗壞，邏輯前後重複，限時二十四小時更是極其莽撞——正規的商業秘密維權絕不會如此打草驚蛇。這是他們連夜加班趕出來的產物。”
“他慌了。”
“徹底慌了。”方敏華將函件摺疊，“人在極度恐慌下會犯兩個致命錯誤：一是把底牌提前暴露，二是把期限徹底壓死。他們兩樣全佔了。”
周小雨雖然聽不懂複雜的法律術語，但她的目光死死釘在了“千帆互動”四個字上。在長達八個月的噩夢裡，她直播間頁面的底部，永遠掛著一行小字：《本直播內容由千帆互動提供技術支援，平臺簽約公會：金盾安防》。
所謂的“技術支援”，不過是平臺甩鍋的遮羞布。它聲稱不參與內容創作、不直接簽約主播，只是搭建了一條公路收過路費。至於公路上運輸的是鮮花還是毒品，平臺概不負責。
“就是他們。”周小雨指著那行字，眼神透著洞察一切的冷冽，“每次我的直播間被舉報，他們的後臺稽核總能在幾小時內強行改成‘誤報’。機器不可能有這種人性偏好，是活生生的人坐在電腦前，專門把指向我的紅叉點成了綠勾。”
沈墨看著周小雨此刻的眼神，那裡面早已沒有恐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黑暗淬鍊出的敏銳與專業。在這條罪惡產業鏈裡掙扎了八個月，周小雨早已摸清了系統的執行規律：她清楚稽核後臺晚上十點換班，知道哪些敏感詞會觸發人工複審，甚至能推斷出負責自己賬號的稽核員偏好。她的賬號對“荷官”二字極度敏感，一經彈報必封，但半夜前定會被人工解封。她不僅沒有被殘酷的系統吞噬，反而反客為主，解構了系統的運作邏輯。
能在後臺強行改動舉報標記、將她一次次拉回深淵的人，絕非普通員工，只有掌控核心許可權的鐘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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