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躍的審訊是在看守所的三號訊問室。
房間不大，牆面刷著淺灰色的防火塗料。一張鐵桌，三把椅子。桌上擱著一盞檯燈、一個菸灰缸。沒人抽菸，菸灰缸是前任審訊員留下的，裡面擱著一截乾透的茶葉梗。牆角一個監控探頭，紅燈亮著。馬躍坐在鐵桌對面，兩隻手擱在桌面上，手指交叉，大拇指互相繞著圈。他穿的不是灰色睡衣了。是看守所的藍布囚服，領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工工整整。他坐的姿勢也不是犯人的坐姿。背挺得很直，屁股只坐了椅子的前半截，兩隻腳平放在地上，膝蓋併攏。一個在派出所坐了十一年大廳硬板凳的人，改不了這個坐姿。
喬楠坐在他對面。沈墨靠在牆角，沒坐。這是老刑警的習慣。訊問室裡的站位本身就是訊問的一部分。主審正面，旁審側面，側面那個位置剛好落在被訊問人的餘光裡。那個人不問你話，只看著你。一直看。看得比問的還多。
“姓名。”
“馬躍。”
“曾用名。”
“沒有。”
“前工作單位。”
“彩虹橋派出所。輔警。零八年到一九年，一共十一年。編號零一三七。”
“輔警編號還記得。”喬楠說。
“自己的號。忘不了。”
“離職原因。”
“個人發展。做了十一年，升不上去。年紀大了，不想再值班了，想出來做點自己的事。”
“離職之後做什麼。”
“註冊了金盾安防技術服務有限公司。合法經營，工商稅務沒欠過一分錢。”
喬楠翻開資料夾第一頁。金盾安防的工商檔案。馬躍說的沒錯。工商稅務沒欠過一分錢。每一張發票都開了，每一個月的營業稅增值稅個人所得稅都按期申報，年檢材料一年比一年厚。喬楠把資料夾放下。
“你的公司。金盾安防，登記的經營範圍裡有一條叫‘資料處理’。這條資料處理的業務，具體是做什麼的。”
“給直播平臺做內容稽核外包。千帆互動、雲遊直播、蜂鳥短影片。三家。我們有稽核基地，員工兩百多人，三班倒。每一條直播內容都會在幾分鐘之內被稽核員過一遍。違規的下架，合規的放行。流程有ISO認證。”
“你們審的東西。也包括你們自己公司旗下那些直播間的內容。”
馬躍的手指停了一下。很快，不到一秒。那一秒裡他的大拇指繞了一圈。然後繼續繞，跟剛才一模一樣。
“金盾安防不做直播內容。我們只做稽核。”
“金盾安防的稽核員，審自己家主播的內容。”喬楠把資料夾翻到下一頁。金盾安防的員工花名冊。兩百多人的名單裡，有十一個人同時出現在星耀傳媒的簽約主播管理系統的後臺許可權名單裡。“同一個稽核員，白天審千帆的合規內容，晚上審自己公司的人在千帆上播的灰色內容。這叫只做稽核。”
馬躍沒有低頭看那份花名冊。他看的是喬楠翻頁的那隻手。食指和中指夾著紙頁的右下角，翻過去之後用指尖在紙面上按了一下。一個老審訊員的習慣動作。他在派出所見過這個動作，不止一次。每一次翻頁就是一層殼被剝開。
“金盾是外包方。稽核員怎麼排班，千帆管不著。”
“千帆管不著稽核員的排班。管得著稽核結果。你們的稽核系統跟千帆的後臺是打通的。每一條『合規』標記，在千帆那邊都有記錄。過去兩年裡，你名下三十七家直播間一共被使用者舉報了四百多次。每一次舉報的處理結果都是『經稽核無違規』。四百多次。每一次都是你審的。”
喬楠把資料夾合上。沒有急著翻下一頁。訊問室裡只剩下檯燈電流的嗡嗡聲。沈墨靠在牆上，視線落在馬躍放在桌面上那兩隻手的手背上。大拇指已經不再繞圈了。十根手指平攤在鐵桌上，指甲蓋下面有一點發白。他沒使勁。是血不往那兒走了。
“你們這些人在派出所坐久了，都有一個毛病。總覺得自己的系統是無敵的。空殼公司、虛擬產業園、叢集註冊地址。每一樣都是從別人的經驗裡抄來的。跟你們當年抄警情通報的格式一模一樣。格式對了，就覺得內容沒問題了。”
馬躍終於把目光從喬楠的手上移到了喬楠的臉上。他的嘴閉得很緊。那不是不肯說話，是兩條唇線擠在了一起，像一根拉緊的橡皮筋。一個人腦子裡的防線被一層一層剝掉的時候，最先扛不住的從來不是眼神，是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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