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告人趙東。以星耀文化傳媒有限公司等合法註冊企業為工具,誘騙並輸送近二百名年輕女性至金盾安防技術服務有限公司控制的地下直播網路從事非法活動。犯強迫勞動罪、非法經營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二年,並處罰金。”
趙東在判決宣讀完的那一刻腿軟了。不是表演。是膝蓋真的撐不住了。兩名法警架著他的胳膊把他扶住。他低著頭,滿頭滿臉的汗。星耀傳媒那個精緻的前臺、那面照片牆上所有笑容角度一致的照片、那句“讓每一個素人都有被看見的機會”。現在被濃縮進了十二年。
“被告人馬躍,犯非法拘禁罪、強迫勞動罪、故意傷害罪,其行為致三十七人死亡,數罪併罰,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並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
馬躍站在被告席上沒有動。脊背還是直的。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不是認罪,不是悔改,不是恐懼。是一張當過十一年輔警的臉,在那間派出所的硬板凳上坐了太久,已經忘記怎麼在別人的注視下露出表情了。“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沒收個人全部財產。”每一個字他都聽到了。他聽完之後把兩隻手放在欄杆上。跟訊問那天一模一樣的姿勢。然後他對著審判長輕輕點了一下頭。不是認罪。是一種職業化的致意。一個在系統裡待了半輩子的人,對另一個系統的最終裁決表示收到。
“被告人鍾誠。作為千帆互動科技有限公司高階副總裁,明知金盾安防系非法控制人身自由的內容生產機構,仍利用內部郵件、稽核口徑調整等手段為其提供平臺庇護,持續兩年以上以流量分成為名收取非法利益。犯非法經營罪、幫助資訊網路犯罪活動罪,判處有期徒刑八年,並處罰金。終身禁止擔任網際網路企業法定代表人、董事、高階管理人員。千帆互動科技有限公司被責令支付罰款,限期整改內容安全體系,更換實際控制人。”
鍾誠站在被告席上。他的脊背還是直的。但他扣好的那顆西裝釦子被他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解開了。沒人注意到。法槌落下。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隻解釦子的手。大概是剛才在審判長唸到“明知”兩個字的時候,手指自己動的。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解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再穿這件西裝。八年。出來的時候就六十了。六十歲的人還能不能穿定製西裝,沒人知道。
宣判之後,旁聽席上安靜了很久。沒有人鼓掌,沒有人罵,也沒有人哭。附帶民事部分的被害人名單一個一個念過去,每念一個名字,法庭的混響裡就空出一秒。有的名字後面跟著三個字:已獲救。周小雨、王丹丹,那十二個從城東地下室抬出來的女孩,還有電子廠最後一批。有的名字後面什麼都沒有。那是還沒找到的人,是那三十七個被“處理”掉的人,是也許此刻還在某棟沒有門牌的灰樓裡對著鏡頭笑的人。名字唸完,周德勝從座椅上站起來,把那瓶礦泉水從杯架上拿下來。瓶底壓出一圈白印子。
法警把三個人依次帶出去。趙東是被架著走的,兩條腿還在打軟。馬躍自己走,走得很穩,出門之前腳步沒有停頓。鍾誠走在最後。經過旁聽席前面那道欄杆的時候他往那邊看了一眼。
那不是找人的一眼。是一個開了半輩子釋出會的人下臺之前的習慣動作,掃一遍場子,看看反應。旁聽席上沒有人回看他。第一排那幾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手裡還攥著自己那份尋人啟事的影印件。她們的眼睛是往下的,看的是自己手裡的紙。
鍾誠把目光收回去,跟著法警走了。
林驍一直坐到最後一排的人都走空了才站起來。他把那張折成方塊的講義展開,撫平,塞回帆布袋。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被告席上那三把空椅子。
沈墨在走廊裡等他。兩個人一前一後下了樓梯,誰都沒說話。到了一樓大廳,林驍忽然開口。
“沈隊。”他還是這麼叫他,改不過來,“我下個禮拜那節課,能不能換個講法。”
“怎麼換。”
“以前我講怎麼認出假的。技術怎麼合成一張臉,怎麼合成一段聲音,哪兒會露破綻。”林驍說,“我想加一段,講怎麼認出真的。真的人被人捏住的時候是什麼樣。眼睛往哪兒看,笑到哪兒會斷一下,錢打回來為什麼是整數。”
沈墨看了他一眼。
“講。”
下午三點多。法院正門的臺階被十一月淡薄的太陽照成一條淺灰色的光帶。
周小雨拄著柺杖從裡面走出來。她的腳踝已經不用纏繃帶了。穿了一雙平底的白布鞋,有點大,是她爸前天在菜場旁邊的勞保用品店買的,五塊錢一雙。她走到門外的臺階最上面一級站住了,門外的光像一整面牆傾倒下來,太亮了。她下意識抬起那隻左手。右手還拄著柺杖動不了,用手背擋了一下眼睛。不是怕曬黑。是太久沒曬過不受遮光簾和環形燈調過的真正的日光。她在那個地下室裡用手指擋住過自己的臉、蜷在床墊上舉起手臂遮住鐵門縫隙裡漏出來的保安手電的光。但這道光不是鐵門縫裡漏進來的,不是遮光簾邊緣那道灰藍色的傍晚餘光,不是環形燈關了之後手機螢幕上的虛假白光。這是真的日光。從十一月灰藍的天上直直地打下來。有幾秒鐘她閉著眼睛站在那裡,讓光穿透眼皮,把眼底那個被遮光簾和環形燈燒了將近一年的黑暗,一寸一寸洗掉。她把手放下來,手掌攤開,讓光照在手心裡。手心裡那道新長出來的疤。斷指癒合之後留下的那條淡粉色的線,在光下微微發亮。
周德勝站在臺階下面等她。他把礦泉水瓶擰開,遞給她。水是溫的。從凌晨攥到現在,被他那雙握慣了方向盤的手掌捂熱了。她接過水喝了一口,嚥下去,然後說了一句話。
“爸。咱回家。”
“好。”
法院對面那條街上落了滿地的梧桐葉。一個穿環衛背心的老太太拿著大掃帚在慢悠悠地掃。掃到一半她把掃帚停下來,靠在路邊的樹上,從口袋裡摸出一個老年機撥了個號碼,對著那頭說了一句:“判了。八年。”
那頭的何秀雲坐在工作室的前臺桌旁邊,手裡那把豇豆停在半空中。她聽完了,把豇豆擱進盆裡,站起來走到軟木板前面。何小軍那枚綠的,周小雨那枚綠的,緊挨著。綠的是沈墨在人接回來那天早上換上去的。中間還空著一個孔,孔邊上擱著一枚黃圖釘,是張桂芳自己拔下來的,說等丹丹醒了、認得她了,她自己來釘。這枚黃的在桌上躺了半年,沒人動過。何秀雲伸手把它擺正了一點,讓針尖朝裡,別扎著人。然後她退開一步,看了那面板子一會兒。
何秀雲把盆裡的豇豆倒進水池裡,擰開水龍頭。水嘩嘩地衝在豇豆段上,不鏽鋼盆底泛起一圈白色的泡沫。她把豇豆撈起來瀝乾,端到灶臺邊上,又從冰箱裡拿出張桂芳前天送來的那袋煎餃。她把煎餃放進蒸鍋裡,蓋上蓋子,打著火。蒸氣從鍋蓋縫裡鑽出來,慢慢漫上廚房的小窗戶。窗臺上那盆白雛菊。今天又多開了兩朵。
陸鳴在法院門口給這一天寫了最後一條稿。他沒有回編輯部,就蹲在臺階邊上,用手機打的。稿子很短,兩百來字,標題只有一個詞:判了。
他在稿子最後寫:今天的判決書裡出現了一百九十七個編號,其中三十七個後面跟著一個句號。這三十七個句號是這個國家的司法機關第一次以正式文書的形式,承認這三十七個人曾經活著。在這之前,她們只存在於一張Excel表的最後一列,那一列的標題叫狀態。
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揣回兜裡,從臺階上站起來,膝蓋咔了一聲。帆布包上那個禁菸徽章還彆著。戒菸第四百九十六天,他自己數的,一天沒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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