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迷局:紅樓沉冤》第202章 屏幕後面的眼睛(2)

作者:舊雨夜行·12小時前

她把柺杖靠在桌邊,在他對面坐下來。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會議桌。桌上有核桃仁、一杯溫水、一張照片。陽光照在水杯上,光影慢慢地移。誰都沒先開口。倒不是沒話說,是要說的話太多,堵在那兒,不知道該先撿哪一句。周德勝看著女兒的臉。瘦了,下巴尖了,顴骨凸出來,但眼睛還是那雙眼睛。小雨兩歲那年發高燒,他抱她去衛生院,在走廊裡坐了一夜。天亮的時候小雨退燒了,睜開眼,就是這雙眼睛看著他。二十二年了,眼睛沒變。

周小雨也在看她爸。他的頭髮白了一半。以前有白頭髮她幫他拔,拔一撮給她一毛錢。現在拔不過來了。他手指上添了新疤。那不是開車磨的,是夾核桃夾出來的。她看見了那袋核桃仁,也看見了那個晾衣夾。她爸一輩子笨手笨腳的,從來不幹剝核桃這種細活。他只知道開車、換輪胎、蹲在服務區吃泡麵。今天他剝了半晚上核桃。

她低下頭。很久沒有抬頭。然後她問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到窗外的鳥叫都蓋得過。

“爸。你覺得我髒了不。”

周德勝從椅子上站起來,繞到她那邊。他的膝蓋不太好。常年開車,半月板磨損嚴重,蹲下去的時候膝蓋咯吱響了一聲。他用兩隻手扶著桌沿慢慢蹲下來,仰著頭看她。他比她矮了半截。蹲著的人永遠比坐著的人矮。像她五歲那年摔倒在院子裡的水泥地上,膝蓋上磕破了一塊皮,他蹲下來對著那塊破皮輕輕吹氣。“不疼了,爸吹過就不疼了。”

“你把爸的手機號背出來。”

周小雨愣住。這個問題她沒準備過。她在那個地下室裡背過車牌號、公交線路、灑水車路線、保安的口音和手指缺了幾截。背過無數極具體的東西。但她沒背過她爸的手機號。

“背不出。”

“那身份證背面那個爸的號碼是。”

“寫的。那張紙是留給搜屋的人的。”她喘了一口氣,“手機被收了,打完電話就刪。不能存聯絡人。”

“背不出爸的手機號,髒什麼髒。”他把那雙常年握方向盤的手放在她手背上。那隻手上有疤,有繭,還有今天早上新夾核桃磨出的紅印子。“你是爸的女。從你五歲那年掉在院子裡的第一顆牙到現在。每一顆都是。”

周小雨低著的頭抬起來一點。一道水痕橫著淌下來,把這幾天一直掛在她嘴角、怎麼都放不下來的那個“笑”衝開了一道口子。她哭了。不是號啕,也不是哽咽,只是自獲救以來第一次把嘴角放下來,讓那張從十一歲起就不肯在爸面前哭的臉上,掉下第一滴淌得出來的眼淚。周德勝沒有替她擦。這滴淚憋了太多年,替不得。得讓它自己掉下來。

窗外那棵樹上的葉子還是綠的。風還在吹。會議桌上放的那袋核桃仁旁邊,一張五歲豁牙舊照壓在溫水杯下。周小雨低頭看著那張照片。照片裡的女孩什麼都不用怕。“爸,我種的那顆牙,它自己長出來了沒。”“長出來了。長得比原來那顆還好。”“那就行。”

陸鳴這篇稿子發出去之後,編輯部收到了三十多封讀者來信。大部分是罵的,也有幾封不是。

其中一封是手寫的,用的是那種老式的方格稿紙,字很工整,寄件人一欄空著。信只有半頁。

寫信的人說他今年五十一歲,在城南開一家小超市。三年前他女兒也是這麼走的,說去外地做主播,頭半年天天影片,後來影片少了,再後來就是轉賬。他一直覺得哪兒不對,又說不上來,怕問多了女兒嫌他煩。今年正月女兒回來了一趟,瘦了很多,在家住了兩天,走的時候他去送,問她過得好不好。她說好。

信的最後一句是:我看了你的文章,回來把這三年的轉賬記錄翻了一遍。都是整數。我明天去派出所。請你告訴我,去了之後我該怎麼說。

陸鳴把這封信影印了一份,原件用檔案袋裝好,第二天上午送到了工作室。

傍晚時分。陸晚晴一個人站在工作室的窗臺前面,手裡端著杯涼茶。她把陸鳴的報道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讀完之後沒有評論,只是把那張手寫便籤紙上陳婉的那句“我看見自己這雙手的時候會吐”輕輕壓在杯底。

窗外巷子里路燈亮了一排。橘貓蹲在臺階上舔爪子。老張籠屜的白氣漫過來,在半條巷子裡被燈光照成一條一條的白霧。

陸鳴是傍晚過來的,帆布包往桌上一放,人往椅子裡一陷,不說話。蘇雪梅從前臺桌後面抬起頭,問了一句:“那個劉師傅,後來怎麼樣了。”

“今天上午我在交班點又看見他了。車停路邊,雙閃開著,人坐在駕駛座上,手機螢幕亮著。”

“還在看那個直播間?”

“直播間早封了。”陸鳴說,“他把屏保換成了她的一幀截圖。環形燈底下,笑得不對勁的那一幀,光正好壓在她嘴角發抖的那道弧線上。他每天開啟手機,按一下屏保,看那道笑,再按一下關掉。什麼軟體都不點。就為看這一眼。”他頓了頓,“他跟我說,怕忘了自己為什麼每次看完她笑,心裡都那麼空。”

“他知不知道小雨給他寫了紙條。”蘇雪梅問。

“知道。我把紙條拍下來發給他了。”陸鳴說,“他回了一條訊息。一個字都沒有,就一個句號。”

一個計程車司機,在計價器上按了幾十年數字,寫了這輩子最短的一封回信。蘇雪梅想了一會兒,說:“句號好。句號的意思是。收到了。收到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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