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鳴的深度報道是在案卷移送審查起訴的那天釋出的。
他給這篇報道取的標題只有六個字。《屏幕後面的眼睛》。沒有副標題，沒有導讀，沒有他慣用的那段“據知情人士透露”。整篇報道的開頭不是馬躍，不是鍾誠，不是金盾安防的任何一個基地座標，也不是千帆互動那份被隱藏的灰色資料報告。開頭是一個人。
一箇中年男人。姓劉，四十七歲，計程車司機，離異，孩子跟了前妻在鄰省，自己一個人住在城北一間月租四百塊的單間裡。陸鳴花了一個星期說服他接受採訪。不是亮記者證，就是每天晚上去他那條街的計程車交班點，等他回來。等的第一天他不理，等的第二天他搖下窗說了句“別煩我”，等的第三天他關了燈鎖了車繞著後巷走。第四天晚上下雨，陸鳴打著傘站在交班點，手裡拎了兩份盒飯。一份紅燒肉蓋飯，一份魚香肉絲。他把魚香肉絲那盒遞給劉師傅。“我不認識你，你幹嗎。”“我想跟你聊聊你手機上那個直播軟體。”劉師傅接過盒飯，在雨裡站了很久，然後擰開出租車的後門，讓他進去坐。
報道從這天晚上的對話開始。
劉師傅說他每天晚上收車回家，頭一件事既不是洗澡也不是做飯，是開啟千帆，點進一個女孩的直播間。那女孩的藝名他記不住，小雨點還是小甜心，每回推送欄一彈他就直接點進去。遊戲直播他不看，帶貨他也不看，就看這種。一個女孩坐在高腳椅上，對著鏡頭笑，說話，偶爾唱一首跑調的歌。她笑的時候嘴角有兩道很淺的紋，不是老出來的那種紋，是笑得不太對勁的那種。看久了他琢磨出一點門道：她並不是在對著鏡頭笑，是鏡頭在對著她。這裡頭的區別他說不上來，可他感覺得出。
他看到她身後那面淡粉色的牆。沒拉開過窗簾。有時候窗外的光微微透進簾縫裡，能看出那是一道遮光簾。她有時候笑到一半忽然停住。停了不到一秒又繼續笑。那不到一秒裡，她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就一秒鐘，窗簾縫透進來的光照在她空洞的眼底。
“你覺得她不對勁嗎。”陸鳴問。
“感覺得到。”
“你懷疑過她是被關著的嗎。”
“不懷疑的話我早就不看了。就是因為懷疑。才更想看她。”
這句話陸鳴在錄音筆上反覆聽了十幾遍。不是因為震驚。是因為他在一個計程車司機的嘴裡聽到了自己寫過幾十萬字的稿子裡都沒能表達出來的東西。這個社會從不缺少對惡的聲討。缺的是承認自己參與了惡的勇氣。劉師傅承認了。
他在報道里寫。“有些人看直播，是因為那個女孩笑得好看。有些人看，是因為那個女孩笑得太硬。他不是覺得好看，他是覺得假。但假的反而更想看。因為真的不夠真實，假的像我們自己的生活。”他連著看了大半年，前前後後打賞了好幾千塊。都是些零頭，一次幾塊十幾塊。跑一班夜車，到後半夜路上沒人了，他靠邊停車，點開千帆，找到那個直播間，看她還在，送一個六塊錢的小禮物。不是心疼她站得太晚，是不知道怎麼跟她說“你身邊那個站著的人，我感覺得到他在你旁邊站著但我看不見他”。錢不多，但每一塊錢都是從他那輛計程車的計價器的硬幣槽裡摳出來的。
陸鳴問他知道真相以後還會不會對她打賞。他在錄音筆前沉默了很久。久到雨停了，計程車頂燈從紅色跳成綠色。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大概還是會。”
“就算知道她在外頭被人拿住了，我給那點小禮物也撈不出她來。我還是會給。倒不是指望她能收著。就是覺得自己好歹做了點什麼。”
陸鳴把這段對話寫進報道的倒數第二段。倒數第一段是他自己的話。寫給自己，也寫給每一個在深夜把手機螢幕點亮的人。
“你沒殺人。但你每一塊錢打賞，都砸在那間沒有窗戶的地下室門上的鎖上。你沒聽見響，不代表它沒響。它每天晚上都在響。你買下了一個女孩的笑，又假裝沒看見她嘴角在抖。她在鏡頭裡抖，你在屏幕後頭笑。你們之間隔著三臺伺服器和一道電子密碼鎖。可真正隔著你們的不是這些。是你自己的眼睛。”
這篇報道發出來的當天晚上，閱讀量破了千萬。沒有一家平臺推它，全是人傳人傳出來的。
最先轉發的是一群上夜班的計程車司機。他們在交班群裡看見了連結，點開，看完，把手機擱在方向盤上沉默了一會兒。有人發了一條語音：“這不是老劉嗎。”沒有人回。過了五分鐘，群裡三十七個人全部轉發了這篇報道。接著是外賣騎手、便利店夜班店員、醫院的夜班護士。每一個在深夜裡獨自面對一塊螢幕的人，都把這篇報道轉給了他認識的下一個人。評論區鋪天蓋地罵鍾誠，罵馬躍，罵金盾安防。也有人在罵自己。有一條評論被頂到了最上面，來自一個頭像是一盆仙人掌的賬號：“我給她刷過火箭。不多，就一個。刷完她還唸了我的ID。我以為我幫到了她。現在我知道了。那個ID也是照著提詞器唸的。對不起，小雨。”有一個標籤一直掛在熱搜上，掛了一天兩夜沒下來：我也看過。
第二天一早，老張的包子鋪裡也有人在聊這篇報道。老張把手機支在蒸籠旁邊的鐵架子上，一邊揉麵一邊聽人念。唸到“你沒殺人但你每一塊錢打賞都是砸在鐵門上的鎖”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一下。麵粉從指縫裡簌簌地掉。“那個周師傅。”他問沈墨，“就是上回來的那個，攥著礦泉水瓶子的。”沈墨說是。老張沒再說話，把麵糰翻了個面，狠狠地摔在案板上。那天早上，每一個來買包子的街坊都多得了一個。談不上可憐，也談不上同情，就是笨嘴拙舌的人表達心意的路子。不知道還能做什麼，多給一個包子總沒錯。
方敏華那天上午來工作室，手裡拿著報道的列印件。她要它不是為了自己讀，是拿來做案卷附件的。她說這篇報道雖然不能當證據，但可以讓法官在量刑的時候聽到一個聲音：被害人不只是在地下室裡的那些女孩。那些在螢幕前面的人，也是另一種被害人。她把列印件訂進案卷最後一頁，用回形針別好，在旁邊寫了一個小標註：“社會影響。僅供參考。”
沈墨問她庭審的準備怎麼樣了。方敏華說鍾誠請了省城最好的刑辯律師。姓宋，四十多歲，專做白領犯罪和網際網路案件。“他的策略不會直接攻擊證據。證據太硬了。他會攻擊證據的取得方式。說陳婉竊取公司檔案，說那些郵件是非法所得，說你們工作室‘侵犯商業秘密’。”她把鋼筆擰上，“我已經準備好了。每一份證據都有獨立來源。郵件截圖之外有伺服器日誌，伺服器日誌之外有韓冰的資料恢復報告，韓冰之外。還有陳婉自己的當庭證詞。三條腿的凳子，打斷一條還有兩條。他們打不倒。”
“他還會打‘技術中立’。”
方敏華笑了一下，那笑裡沒有半點可笑的意思，只有悲哀。“技術中立這套辯護，擺到法庭上從來就不是法律問題，是道德問題。他必須讓法官相信，鍾誠是一個被演算法綁架的好人，而不是一個用演算法做擋箭牌的生意人。要做到這一點，他得讓鍾誠站上去自己說。他只要一開口，就會露餡。”
“為什麼。”
“因為他不可能在半小時之內同時做到三件事：否認知道灰色內容違法，承認平臺靠灰色內容賺錢，又把這兩件事說成互不矛盾。他必須選一個。選知道。就是共犯。選不知道，就是騙子。選中間，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臉。”她把鋼筆放進胸前口袋蓋好，“我們在法庭上等他。”
周小雨是在病床上看到這篇報道的。她看得很慢。手機舉久了胳膊發酸，一段要歇兩三回。看到最後一頁那句“你沒聽見響，不代表它沒響”，她把手機扣在床單上，看著窗外那棵樹。葉子早就全綠了，風吹過去，翻起一面發白的葉背。她沒有哭。
“上夜班的師傅。”她輕聲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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