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志遠把九張回執攤開，先抽走了八張。
“先看這一張。”
蘇雪梅以為他挑了最後一次，低頭才發現是九月一日。他將紙翻到背面，那兒有一道淺淺的圓珠筆印，像在別的單據底下墊過。以前他們只看正面那句不予安排，從沒問這張紙什麼時候列印，什麼時候真正遞到他手裡。
本地核查人員上午回了訊息：中心稱給家屬撥過電話，實際號碼主人否認接到。現在需要家屬補充能夠核驗的材料，不能僅憑雙方各說一句就下結論。
沙志遠取出自己在物業上班的舊工作冊。九月一日那頁寫了兩件報修，第三行是母親公寓的地址，旁邊還有一個公交班次。他當天下午兩點才到，回執卻寫申請時間上午九點四十。
“是不是前一天電話約的？”沈墨問。
“沒有。那天我本來去不了，工地提前完工，才臨時過去。”
“有沒有別的東西能對上？”
沙志遠將工作冊推近，指向一筆被圈住的材料款。那天他先帶師傅換水泵，再去供應商結賬，結賬後直接上公交。公司留有驗收簽字，材料商也開了收據。
他說得快，蘇雪梅請他慢些，一項項記出處。沙志遠做物業時最怕的是一張工單被幾個部門互相推。現在他把母親的回執也分成報到、接待、處理、交付四個時間，不再用一行申請時間將它們混在一起。
方敏華看過後，讓他不要自己給九張紙都判成偽造。接待部門可能先批次生成表格，也可能用列印時間代替到場時間。這些做法未必都指向同一種責任，先把差異固定下來。
“我們能證明你什麼時候在，不等於能證明他們當時心裡怎麼想。”
沙志遠點頭，在表格最後加了一欄，未知原因。
他給舊同事打電話，請對方依公司制度查詢自己經手的報修記錄。對方很快找到一張掃描件，卻不肯把整本班表發來，裡面還有其他員工的電話和業主住址。沙志遠原本有點急，隨後說只要與自己這單有關的一頁，蓋什麼章、怎麼出說明，按公司的規矩來。
等材料的半小時裡，他又找出一段母親舊公寓樓下的影片。拍攝時他沒有對鏡頭說話，只朝樓上那扇窗舉了幾秒。蘇雪梅核對原檔案，不採用聊天軟體轉發後顯示的時間，而將原手機留作後續查驗。影片裡的公交報站聲與他工作冊的路線相合，只能輔助說明行程，不能精確到每一分鐘。
到下午，九張回執裡有三張的列印時間與他到場時間明顯不符，另有四張暫時沒有足夠材料，兩張基本吻合。他把那兩張也放了進去。
“這個不拿掉？”蘇雪梅問。
“拿掉，他們會說我只挑對自己有利的。”
“也因為它們確實沒有錯。”沈墨說。
沙志遠看他一眼，把原來寫在三張紙上方的全是假改成三處待說明。
準備出門時，材料商回了電話。他認得沙志遠，說記得那次修水泵，還記得他急著買第二根管，因為第一根長度不夠。
沙志遠立即說是，那就對了。對方卻接著說，那天是週六，他老婆正好在店裡頂班。
工作冊上寫的不是週六。
蘇雪梅將正在列印的核對錶停下來，讓沙志遠把兩人的通話開擴音，在雙方同意後記錄。材料商在舊票夾裡翻了半天，找到日期，確實比他們查的那天晚了四天。
兩次都修了水泵，同一個供貨商。沙志遠把自己的記憶接錯了。
他放下電話，將那張收據說明從材料裡抽出來，耳根紅得很明顯。“這張先別交。”
“交更正說明。”方敏華說，“原來的推斷怎麼來的，後來哪裡不成立，都留下。”
“會不會連其他的也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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