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坐在前臺後面，看著牆上的鐘。這一次他沒有試著看書。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這是他思考的習慣，搭檔陳浩以前總說他這樣敲桌子像在發電報。
諮詢室裡傳出來的聲音比上一次多了一些。還是聽不清具體說了什麼，但沈墨能分辨出節奏——蘇念問一句，趙芸答很長一段。蘇念再問，趙芸又答一段，這一段比前一段急，語速快了，聲調也高了一些。然後突然安靜了。安靜了很久。然後蘇唸的聲音又響起來，很輕，像是在安撫什麼。
五十分鐘過去了。諮詢室的門沒有開。
六十分鐘。
七十分鐘。
門開了。
趙芸出來的時候沒有朝沈墨點頭，也沒有看他。她低著頭，幾乎是小跑著離開了工作室，皮包抱在胸前，雙臂箍著包的兩側，像是懷裡揣著一個隨時會爆炸的東西。她推開玻璃門的時候肩膀撞了一下門框，撞得不輕，但她沒有停，連腳步都沒有亂，徑直衝進了巷子裡。
蘇念這一次等了更久才從諮詢室出來。她出來的時候臉色有點白，不是害怕的白，是一種更復雜的顏色——像是聽到了什麼讓她不得不重新審視某些事情的東西。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層淡淡的紅——不是哭過，是那種長時間高度集中注意力之後毛細血管充血的紅。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深吸了一口氣。巷子裡包子鋪的老闆在收攤，蒸屜的木頭味和麵粉的味道混在一起，飄進來。晚風裹著遠處河邊的潮氣，帶了一絲涼意。
她今天說了更多。蘇念背對著沈墨，聲音很平，但平得有點不自然，像是一面水平的鏡子，表面沒有任何波紋，但你知道底下有東西在動，關於她侄女。
沈墨沒有追問。他坐在前臺後面，等著。
她侄女叫趙小雨，兩年前死的。十八歲。蘇念轉過身，兩隻手撐在窗臺上，身體微微後仰，像是在給自己找一個可以依靠的東西。官方的說法是酒後溺水，在臨江縣的東河裡。
臨江縣。沈墨記住了這個地名。
但趙芸不信。她說趙小雨從小在河邊長大，水性很好，不可能溺水。十八歲的女孩，游泳遊得比同齡的男孩子都好。而且趙小雨從來不喝酒——她才十八，趙芸說她是那種連可樂都嫌甜的孩子。
蘇唸的聲音慢了下來，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分量。趙芸說她自己查了兩年。一個人。沒有幫手，沒有經驗，不知道怎麼查，就是一步一步地走。她是會計出身，做事講條理，調查也用了做賬的方法——時間線、人物關係、每一條資訊都記錄在案。她說她知道趙小雨死在哪裡，不是在河裡。趙小雨死前在一個地方工作——她說那個地方很漂亮漂亮得像假的
她說的是什麼地方？
蘇念搖了一下頭。她沒說名字。說到這裡她突然停了，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多了。她的身體往後縮了一下——很輕微，但我看到了。她把皮包從膝蓋上抱到了胸前。然後她看了我一眼。
蘇念停了一下。
什麼眼神？
恐懼。蘇念說，不是怕我。是怕說出來之後會發生什麼。她有一種很強的預感——說出來就等於暴露了自己。她已經暴露過一次了，兩年的調查，她碰了太多不該碰的東西，她知道有人在看著她。所以她一直很小心，直到今天——今天她差一點就把名字說出來了。
最後她說了什麼？
蘇念走到前臺，從桌上拿起一支筆，在便籤紙上寫下幾個字，推到沈墨面前。
沈墨低頭看——蘇唸的字跡工整，但筆鋒比平時重。她寫的是：
我不能再等了。他們要把所有東西都毀掉。
他們沈墨說。
對。不是，是。蘇念把筆放下，至少兩個人以上。
你約了下次諮詢嗎？
約了。下週四，同一個時間。蘇念靠在桌沿上，雙臂抱在胸前。窗外的光線已經開始暗了，從白色變成了金黃色，再變成了一種曖昧的橘紅。但我有一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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