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婆婆被那聲“老東”喊得眉頭幾乎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笑著應聲。
祁婆婆原名孫良東，這個名字原本是留給她弟弟的，不曾想，算命的撂下一句話，說她弟弟與這個名字屬性相沖，需要有一個跟他換名字、替弟弟承受劫難，祁婆婆不幸被家人選中，久而久之，她便不喜歡這個名字，也連帶著提起那個弟弟，心裡也總堵著一團化不開的厭惡。
可村裡人記舊，還是習慣喚她“老東”。
祁婆婆沒接話茬，只伸出手把賽羅往身前帶了帶，對那人說：“我那孫女，在外面領的，聽話的很。”轉頭又對賽羅說,“君君呀，叫婆婆。”
賽羅乖乖站首，衝那位婆婆甜甜地喊了一句婆婆，一點沒怯場。
可那人一聽賽羅不是親生的，臉上的笑意瞬間淡了下去，“哦──”她拖長了調子，上下打量了賽羅一眼，眉頭肉眼可見地皺了起來，“妞妞在外面過日子過昏了頭吧？怎麼想不開帶一個孩子回來？”
那語氣裡，誇讚的意味一下子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疏淡，像是方才那句“長得真俊”不過是隨口客套，如今知道了底細，便也不必再上心了。
“我還當是你家美燕生的嘞，”她搖了搖頭，牽起小孫女的手，“也不怕養出一個白眼狼出來，老東，我勸你還是催你家妞妞生一個親生的，領養的終究不比親生的好。”
祁婆婆的臉色沉了沉，出手將他耳朵捂住，語氣不冷不熱地回懟：“妞妞的事情我哪管得住，你也知道她那脾氣，不過我聽說你媳婦又跟你家鬆鬆吵架了，出去外面鬼混，到現在都沒回家，你沒勸他們嗎？”
賽羅還站在原地，臉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他不太懂大人話裡那些彎彎繞繞，也聽不懂那人嘴裡說的土話，但他聽得出來——剛才還誇他“真俊”的婆婆，在知道他不是媽媽親生的之後，眉頭就皺起來了。
那種皺法，不是討厭，更像是一種“哦，不是自家的啊，那算了”的輕飄飄。
他小手垂下來，攥住了衣角。
那村民被祁婆婆一句話噎得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動了動，想反嗆，卻一時找不出話來駁。
她臉色也猛然一變，忽然一把將身後的小孫女往前推了推，正好推到賽羅面前，然後板著臉，用不大標準的普通話，一字一頓地說：
“那都是他們夫妻倆的事，倒是你這小孫，個子也太小了吧？看著一點營養都沒有，長得高嗎？養的大嗎？”
她刻意咬字清楚，像生怕賽羅聽不懂似的。
賽羅仰頭看著面前突然多出來的小女孩——比他還矮半個頭，圓圓臉，被奶奶大力往前一推，還有點懵，小手緊緊揪著奶奶的衣角沒鬆開。
他又抬頭看那位村民，對方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里說不上討厭，卻也沒有半分暖意，只是一種“我是為你好”的理所當然。
那句“個子小”，他聽懂了。
他的手指把衣角攥得更緊了，指節都泛了白。
“我才不矮！我會長高的！”賽羅猛地拔高聲量反駁，一張小臉繃得緊緊的，表情嚴肅得像在宣讀什麼重要事件。
“對，我們君君以後會長得很高很高，這個婆婆瞎說話，咱不理她！”
祁婆婆聽到賽羅反駁對方的話，立馬贊同幫腔，她的手這會兒猛地落下來，一把將賽羅往自己身後帶了一步，穩穩擋在了他和那人中間。
“你一個大人跟小孩子計較，臉都不要了。”她聲音壓著火氣，“自己家的事情處理不好，好意思說我家的孩子，我告訴你，再敢說我曾外孫，我就把你兒子找小三的事情跟你媳婦家說，看你還要不要臉皮！”
說完，便氣沖沖地拉著賽羅，轉身離開。
回去的路上，祁婆婆低頭，才發現賽羅一路上都抿著嘴，一點不像平時在影片裡嘰嘰喳喳的歡快模樣。
她停下腳步，伸手把那被風吹亂的額髮捋了捋：“君君，不聽那老婆子胡咧咧，我們君君以後會長得高高的，然後保護媽媽，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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