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沒勸,就這麼蹲在她旁邊等她哭完。
祁念哭夠了,低下頭,眼淚砸在泥地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圓點。
老人這才開口,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娃娃不用怕。”
他往西周瞟了一眼,確定沒人注意這邊,才繼續說:“我以前是當兵的,八國聯軍的時候扛過槍,後來腿上捱了一炮,殘了,家裡人怕我死了在外面,硬把我抓回去成親。”他咧了咧嘴,像笑,又不太像,“成親第二年,日子剛穩當點,日寇來了。爹孃沒了,媳婦沒了,娃……也沒了。就剩我這條瘸腿,活著。”
他拍了拍自己那條不靈光的腿,眼神空了一瞬,又聚回來。
“後來我被抓了壯丁,一路到了這兒。”他壓低了聲音,“娃娃,你以為他們抓你來,是讓你帶路進山採礦、找路的?”
祁念抬起眼。
老人湊近了些,氣息裡帶著一股發黴稻草和絲絲血腥的味道:“他們是來挖龍脈的。”
這兩個字說出來,風好像都停了一瞬。
祁念瞳孔驟縮,連帶著呼吸都停滯了幾分。
“崑崙山,傳說是龍和神仙住的地方,日本人不知道從哪裡聽來了這個,帶兵駐紮了過來。”老人眼裡浮起一層懼意,“後來他們找風水先生看了,說這山裡有條大龍脈,動了就能斷咱華夏的氣運,也能給他們的天皇添壽數,所以抓這麼多壯丁,不是修路,是挖山。”
“可這山邪門。”老人聲音更沉了,“鬼子剛來的時候不信邪,派了兩隊人往裡走,頭一隊進去,三天沒動靜,派人去找,結果發現全死在山腳了,身上一點傷沒有,臉卻紫得發黑,像是被什麼東西抽乾了,第二隊更慘,進去兩個時辰就瘋了,跑出來的那個,見人就咬,把自己舌頭都吞下去了。”
“從那以後,鬼子再不敢隨便派人進山。可他們不死心,後來不知道是哪個狗漢奸出的主意——”
老人頓了頓,喉頭滾了一下。
“說崑崙山認人,不認鬼子,華夏的百姓進去,山神不收,但鬼子要想進去,就必須吃下童男童女的肉,以活人氣血壓住山裡的煞氣,才能勉強進到外圍。至於山腹裡頭,任他們怎麼折騰,至今也沒人進得去。”
祁念聽完,渾身發冷,不是因為風,是因為這話裡的寒意,比刀還割人。
“所以……”她終於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所以他們找“運氣好”的,是讓我……”
“是讓你帶路。”
這時,身後突然傳來另一道聲音,兩人循聲看去,只見一個身穿道袍的殘疾男人立在柵欄的陰影處,與他們離得極近。
道士壓低了聲音,目光落在祁念臉上,那隻完好的眼睛裡竟隱隱泛出光來:“我看到了,你命格不同,山裡來去自如,鬼子估計也發現了,等你把他們帶進外圍,再吃了那些孩子,就能進去挖。你若不帶,他們就換別人;別人若行,你就沒用了。”
“那我就得死是嗎?”
老人看著祁念慘白的臉,伸手又摸了摸她的頭,和爺爺一模一樣。
“娃娃,我剛聽到了,你嘴裡一首唸叨活下去。”
“但爺爺想求你一件事,”老人忽然跪在地上朝她彎下了脊樑,“能不能救救這座山?這山是老祖宗的血肉,是我們的根啊,爺爺……求你了,若是這山不在了,華夏人也就沒有根了呀。”
風從埡口灌進來,吹得篝火猛地一歪。
忽暗忽明的光影下,祁念盯著老人渾濁的眼睛,看見裡頭映著兩團小小的火,也看見了他眼底那種近乎卑微的祈求。
一個快要死的人,不求自己活,求一座山活。
她忽然想起爺爺倒下時,臉是朝著地窖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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