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進山？”
祁念微微張著嘴，似乎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棉花，眉頭不自覺地蹙起，目光在對方臉上來回掃視，試圖從那張平靜的臉裡找出一絲開玩笑的痕跡。
“對。”道士獨眼裡的那簇光斂了斂，變得幽深，“其實每座龍脈世世代代都有人守著，崑崙這道脈，也有守山人，只是去年鬼子打進來，那些弟子全都下了山，去討伐鬼子──”他頓了頓，“沒有一個還活著。”
風聲忽然空了一拍。
“守山的地空了，”道士聲音沉下去，“鬼子才能摸上來。但我算過，那地空了之後，氣脈有變，幾天後，會有當兵的察覺到鬼子的異常，從外面趕過來偵查。”
他伸出僅剩的那隻手，指向東北方向。
“你到時候，就一首往東北那面跑，別回頭，別繞路，順著山勢往東北，會碰上的。”
祁念順著他的手指望過去。夜色裡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黑沉沉的山輪廓，像巨獸的脊背。
“娃娃，爺爺不求你一個人翻天，只求你把這個訊息傳出去，告訴當兵的，這群畜生想破壞龍脈，就夠了。”
老人又摸了摸她的頭，輕柔的力道讓祁唸的腦海裡閃過爺爺曾經說過的話。
“念念，好好活下去。”
可是爺爺，在這個世道上我如何能獨善其身活下去呢，躲沒有用，只有把這群鬼子趕走，死了也挺有意義的吧，爺爺……你會保佑我的，對不對？
“好，我記下了，”祁念啞著嗓子，那雙丹鳳眼在火光的對映下熠熠生輝：“東北。一首跑，不回頭。”
道士難得地彎了彎嘴角，那笑容在溝壑縱橫的臉上，像一道淺淺的刀痕。
“記住了就好。”
儀式開始的那天，天空是紅色的。
崑崙山的風雪在這一天停了，雲層壓得很低，陽光透過雲隙漏下來，渾渾噩噩地泛著鏽紅，照得整片營地像浸在陳年的血水裡。
祁念死死盯著眼前的這一幕──日本軍官下令把柵欄裡年紀最小的那幾個孩子拖了出來，那些都是前幾日從周邊村子抓來的童男童女，最大的不過六七歲，最小的看著才兩三歲，瘦得像小貓，被拎著脖子，哭都哭不出聲，只會發抖。
火堆架起來了，比平日大十倍，火焰舔著夜空，把每個人的臉都烤得通紅。
日本士兵圍著火堆，從隨軍廚子手裡接過那些被煮過的、慘白的東西，竟然……狂笑著塞進嘴裡，他們嚼得很大聲，血色順著下巴淌，互相拍著肩膀，像在吃一頓慶功宴，有人還舉起杯子朝崑崙山方向比劃，嘴裡喊著聽不懂的腔調，彷彿在跟大山炫耀。
那副模樣，和山裡茹毛飲血的野人沒有任何分別。
不，野人尚且有獸的本能，他們連本能都只剩下殘忍。
祁唸的拳頭一點點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掐出血印子，她卻感覺不到疼。
恨意像鋪天蓋地的潮水，激得她渾身的血液都在逆流，指尖不受控制地痙攣蜷縮，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她想撲上去，想用他們的刺刀──不，用牙，用指甲，她要帶著這滔天的恨意，撕爛他們的每一張笑臉。
可她還沒動，營地深處忽然炸起一聲暴喝。
“我呸！”
一個被捆著的壯丁猛地站了起來，他掙斷了手上的麻繩，朝火堆啐了一口濃痰，雙眼赤紅，聲音像炸雷一樣劈開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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