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外面,尖叫聲炸開了。不是一個人的聲音,是好幾個人同時喊,混在一起,聽不清喊的是什麼,但那聲音裡的恐懼像一根針,扎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槍聲驟然密了起來。之前是斷斷續續的,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鐵皮。現在不是了。現在是一片的,連成一條線,噼裡啪啦的,震得人耳朵嗡嗡響。地面的震動也變了,從遠處傳過來,不是持續的,而是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每一下都讓帳篷裡的茶杯跳起來。水從杯口濺出來,灑在地圖上,洇開一小片。
陳默掀開帳篷簾子,鑽了出去。林雨棠跟在後面,手裡還攥著那個法杖。法杖是木頭的,一人來高,杖頭鑲著幾顆珠子,在晨光下微微發亮。這把法杖跟她從遊戲裡帶出來的那把一模一樣,連杖頭磨損的痕跡都在。
遠處那團灰白色的霧在翻湧。不是風吹的那種翻湧,是從裡面往外頂,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掙扎,要撕開那層霧擠出來。霧的邊緣本來是模糊的,跟周圍的空氣混在一起,分不清界限。現在不是了。霧的邊緣變成了一條線,很直,像是被人用刀子切過的,整齊得不像自然形成的東西。
霧裡有黑影在動。不止一個,是很多個。大大小小的,有的站著,有的趴著,有的在爬。體型相差很大——最小的也有半人高,最大的那個……陳默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沒看清。那東西太大了,霧只能遮住它的一部分,另一部分露在外面,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麼形狀。
槍聲從霧的方向傳來,火光一閃一閃的,在灰白色的霧裡像打雷時的閃電。士兵們在往後退。不是跑,是退,一邊退一邊開槍,隊形已經散了,但每個人都在朝霧裡射擊。有人在喊“換彈”,有人在喊“掩護我”,還有人在喊一個人的名字,喊了好幾聲,沒人應。
一個士兵倒在地上,捂著腿。血從指縫裡往外冒,把迷彩服的褲腿染成了黑色。旁邊兩個人拖著他往後撤,他的槍掉在地上,沒人撿,被後面的人踩了一腳,槍托陷進泥裡。
陳默把手按在腰間的槍柄上。槍是冷的,金屬貼著手心。他沒拔,站在那裡看著遠處那片翻湧的霧。林雨棠站在他右邊,法杖握著,杖頭的珠子亮了一顆,又滅了一顆。
周遠山從帳篷裡衝出來,站在陳默旁邊,呼吸很重,胸口一起一伏的。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沒有血色。他看了一眼遠處那片霧,回頭沖帳篷裡面喊了一聲“三號防線破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帳篷裡的人愣了一下,然後全動了。有人抓起帽子往外跑,有人對著對講機喊話,有人盯著地圖不說話,手指按在紅圈上,按得指節發白。
遠處那團霧又往外擴了。不是慢慢的,是突然往外躥了一截,像什麼東西從裡面炸開。霧的邊緣那條直線往前推進了幾十米,一下子把那些還在射擊計程車兵吞了進去。槍聲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像有人擰了開關。安靜了一瞬。然後霧裡傳出一種新的聲音,不是槍聲,不是喊叫聲,是一種低沉的、悶悶的、像什麼東西在咀嚼的聲音。咔嚓,咔嚓,一下一下的,不緊不慢。
林雨棠的臉白了。她的手攥著法杖,指節發白,杖頭的珠子又亮了一顆,這回沒滅。陳默把手從槍柄上拿開,伸過去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冰涼,在抖。他握了一下,鬆開了。
“等它出來。”他的聲音不大,但林雨棠聽見了。她沒說話,把法杖握得更緊了。
霧的邊緣又開始往前推了。這回不是突然躥出來的,而是一點一點往前挪,像是有人在霧裡面慢慢往前走。那片黑影在霧裡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從一團模糊的輪廓慢慢變成一個有形狀的東西。
最先露出來的是腿。不是人的腿,是反關節的,像蝗蟲的那種,又長又細,膝蓋朝後彎。腿上有毛,黑色的,又硬又密,像鋼針。一條,兩條,四條——六條腿。六條腿撐著地面,每一條都有人的胳膊那麼粗,關節處鼓著硬殼,在晨光下反著暗光。
然後是身子。灰白色的,沒有鱗片,也沒有毛,光溜溜的,像被剝了皮的樹幹。身子很長,上面長著好幾排眼睛,每一排都有七八隻,小號的,圓溜溜的,黑亮亮的,齊刷刷地轉動,看向不同的方向。有些眼睛盯著那些還在射擊計程車兵,有些眼睛盯著遠處的帳篷,還有幾隻往下看著自己那六條腿,像是在檢查它們還能不能用。身子的兩側長著好幾對翅膀——不是鳥的翅膀,是昆蟲的翅膜,透明的,薄得能看見後面的霧。翅膀上沒有花紋,乾乾淨淨的,像玻璃。
最後露出來的是頭。太大了,跟身子不成比例,像一個巨大的瘤子長在脖子上。頭上沒有眼睛——眼睛都長在身子上了。頭上只有一個口器,圓形的,一層一層的牙齒從外往裡排列,像絞肉機的刀片。口器在動,一圈一圈地轉,牙齒互相摩擦,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跟咀嚼聲一模一樣。
那東西從霧裡完全走了出來。六條腿撐著地面,身子弓著,頭低著,口器對著那些還在後退計程車兵。翅膀張開了,不是扇動,是展開,像撐開一把傘。翅膜在晨光下反著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士兵們又開火了,子彈打在那東西身上,濺起一串火星。沒打穿,連印子都沒留下。
那東西往前邁了一步。六條腿同時移動,快得不像是那個體型該有的速度。口器張到最大,牙齒一層一層往外翻,露出最裡面黑洞洞的喉嚨。它在士兵們中間犁過去,像犁地一樣,擋在它前面的東西全被碾碎了。有人被撞飛,有人被踩扁,有人被口器咬住,只叫了一聲,聲音就斷了。
咀嚼聲又響起來了。咔嚓,咔嚓,一下一下的,不緊不慢。林雨棠的法杖珠子全亮了。陳默拔出了槍。
陳默抬手一槍,子彈打在怪物的頭殼上,濺出一串火星。沒打穿,連個印子都沒留下。他把槍插回腰間,右手從腰後摸出那根老槍——從遊戲裡帶出來的那把,槍管上刻著暗紅色的紋路,握柄處纏著皮繩,已經磨得發亮。他把槍舉起來,左手按在槍管上,閉上眼睛。火焰附魔。槍管開始發燙,暗紅色的紋路亮了起來,像燒紅的鐵絲。熱氣從槍口往外冒,在晨光裡扭曲。他睜開眼,槍口對準怪物的頭。
林雨棠站在他右邊,法杖舉過頭頂,杖頭的珠子全亮了。她嘴裡在唸什麼,聲音很小,被槍聲和喊叫聲蓋住了,聽不清。法杖頂端冒出一團火球,不大,拳頭大小,但很亮,白得刺眼。她把法杖往前一指,火球飛出去,拖著長長的尾焰,撞在怪物身上。轟——火球炸開,火焰順著怪物的身體往上爬,燒得那層灰白色的硬殼噼裡啪啦響。怪物停了下來,六條腿同時撐住地面,身子弓起來,頭低下去,口器對著林雨棠的方向。它身上的火焰還在燒,但沒有蔓延,也沒有滅,就那麼燒著,像焊在它身上一樣。
陳默扣下扳機。槍管上的暗紅色紋路猛地一亮,一顆子彈從槍口射出,不是普通的子彈,是裹著火焰的子彈,拖著一道長長的火尾,在空中劃出一條弧線,擊中怪物的頭殼。這次不是火星了,是炸開一團火焰,頭殼上燒出一個拳頭大的坑,邊緣焦黑,冒著白煙。怪物嚎了一聲,那聲音不像任何已知的生物,像是金屬摩擦金屬,又像是石頭砸石頭,又尖又刺耳。它的六條腿同時往前邁,朝陳默的方向撲過來。
陳默往旁邊滾,躲開它的衝擊路線。林雨棠往另一邊跑,法杖上的珠子又亮了一輪。她念得更快了,法杖頂端冒出的不再是火球,是一道火線,細細的,亮白色的,從杖尖射出去,擊中怪物的側面。火線在它身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口子,焦黑的,邊緣捲起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肉。怪物的頭轉過來,口器對準她,牙齒又開始轉了,咯吱咯吱的。
陳默從地上爬起來,槍口對準怪物的腿。火焰附魔還亮著,槍管燙得冒煙。他開了一槍,打在最前面那條腿的關節上。火焰炸開,關節處的硬殼裂了,黑色的液體從裂縫裡滲出來。那條腿彎了,撐不住地,怪物的身體往一邊歪。它用剩下的五條腿穩住,頭更低了下去,口器幾乎貼到了地面。地面被它刮出一道溝,泥土翻出來,碎石亂飛。
周遠山從帳篷裡衝出來,手裡沒拿東西,就衝出來站在那裡。他看著遠處那團還在燃燒的怪物,又看著陳默和林雨棠,嘴張著,沒出聲。帳篷裡的人也跟著出來了,軍官、士兵、還有幾個穿白大褂的,全站在那裡,看著那兩個玩家和一個怪物對峙。
陳默又開了一槍,打在同一個關節上。那條腿徹底斷了,從關節處脫落,砸在地上,還在抽搐。怪物嚎了一聲,身體歪得更厲害了,五條腿撐不住它的重量,往前栽,頭磕在地上,口器插進土裡。林雨棠的火線還在燒,在它身上劃出第二道口子、第三道口子,一道比一道深,一道比一道長。黑色的液體從傷口裡湧出來,流到地上,把草都燒焦了。
陳默把槍管上的灰吹掉,重新瞄準怪物的頭殼。那個坑還在,邊緣焦黑,冒著白煙。他把槍口對準坑的中心,扣下扳機。子彈鑽了進去,火焰在它腦袋裡面炸開。怪物的頭猛地往後仰,口器張到最大,發出一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響的嚎叫。然後它不動了。六條腿僵住,身體不再弓著,翅膀垂下來,拖在地上。頭慢慢落下來,磕在地上,不再動了。
火焰還在燒,在它身上燒了很久,直到把整具屍體燒成灰燼,才慢慢滅掉。風一吹,灰揚起來,在空中飄了一會兒,落在那些還站著的人臉上、衣服上、槍管上。遠處那片霧還在,沒有再往外擴,也沒有收回去,就那麼停在那裡,灰白色的,安安靜靜的。霧裡面還有黑影在動,但沒有出來。陳默把槍放下,槍管上的暗紅色紋路慢慢暗了,滅了。他的手在抖。他把槍插回腰間,握住手腕,抖得慢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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