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呢?”林雨棠追問了一句。
“後來就沒人提了。檔案封存,知情的人調走的調走、退休的退休。到現在,知道這事的,沒幾個了。”
帳篷外面有人跑過去,腳步聲噼裡啪啦的,踩在水坑裡,水花濺得很高。有人在喊“醫務兵”,聲音很遠,被雨聲蓋住了大半,聽不清是哪邊傳來的。
陳默掀開簾子探出頭往那邊看。雨太大了,幾步之外就模糊了,只能看見幾個人抬著擔架往醫療帳篷的方向跑,擔架上的人一動不動,手臂垂下來,隨著擔架的晃動一甩一甩的。雨水順著他的手指往下滴,暗紅色的,分不清是雨還是血。
林雨棠走到陳默旁邊,也往外看。她握法杖的姿勢變了一點,食指貼著杖身,其餘四指攥著,像是隨時準備舉起來。
“這雨還能停嗎?”她問。
周遠山沒回答。
雨還在下。帳篷頂上的聲音從沉悶變成尖銳,雨滴砸在帆布上,像有人拿一把沙子往上揚。陳默把簾子放下來,帳篷裡又暗了一層。白熾燈閃了一下,像是電壓不穩,又亮了。
周遠山走回桌邊,盯著那張被雨水洇溼的地圖。地圖上的紅圈已經糊了,擴散成不規則的暗紅色斑塊。那些斑塊正在往一起連,連成一片。
雨聲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像有人擰緊了水龍頭,最後一滴雨砸在帳篷頂上,啪嗒一聲,之後什麼都沒了。所有人都愣了一瞬,耳邊從嘈雜變成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能聽見旁邊人咽口水的聲音,能聽見帳篷布上殘留的雨水往下淌的滴答聲。
然後聲響來了。
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每個人耳朵裡面響起來的。像有人把一根針扎進耳膜,在腦子裡攪。那聲音不是語言,不是音樂,不是任何聽過的東西。像蟲子在叫,又像生鏽的鐵門被推開,又像指甲刮黑板。但比那些都要難受,因為躲不開——捂住耳朵沒用,堵住耳朵也沒用。那聲音就在腦袋裡面,在骨頭裡面,在每一根神經裡面。
帳篷外面有人蹲下去了。一個當兵的抱著頭,嘴張著,發不出聲音。另一個扶著軍車,手指摳進車皮的鏽跡裡,指甲斷了,血順著車門往下淌。還有一個站在原地,渾身發抖,眼睛翻白,嘴角流出口水。
周遠山扶住桌子,手指攥著桌沿,指節發白。他的臉色不是白了,是青了,嘴唇發紫,牙關緊咬,太陽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林雨棠的法杖掉在地上,杖頭砸在碎石上,磕出一道白印。她捂著耳朵蹲下去,身體縮成一團,肩膀在抖。陳默蹲下來,一隻手按在她肩膀上,另一隻手拔出了槍。槍管還在往下滴暗紅色的雨水,滴在地上,濺起小小的水花。
那聲音越來越響。從一開始的細若遊絲變成了震耳欲聾,像有無數只蟲子在腦子裡爬,在啃,在鑽。陳默咬著牙,額頭上的汗順著鼻樑往下淌,滴在手背上。他感覺到林雨棠在抖,整個人都在抖,像篩糠一樣。
帳篷裡的人全蹲下去了。有人趴在地上,有人縮在桌子底下,有人蜷在角落抱著頭。白熾燈閃了一下,滅了,又亮了,閃得更快了。
那聲音突然變了。從尖銳變成了低沉,從刺耳變成了渾厚,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一口巨大的鐘,每一下都震得人心臟發顫。咚——咚——咚——很有節奏,很慢,不急不躁,像是在倒數,又像是在召喚。
陳默的頭疼得快要裂開。他咬著牙站起來,把林雨棠也拉起來。她站不穩,靠在他肩膀上,整個人都在抖。她的眼睛閉著,睫毛在顫,嘴唇在動,不知道在說什麼。
陳默往帳篷門口走,一步,兩步,三步。每走一步,那聲音就響一下,像是踩在節拍上。他掀開簾子,往外看。
雨停了,但天還是灰濛濛的。遠處那團黑霧變了,不再是翻湧的,而是靜止的,像一面巨大的牆,立在天邊。霧裡面那些黑影也不動了,全都定在那裡,像一排排雕像。
霧的正中間,有一道裂縫。不大,一人來高,窄窄的,像是被人用刀劃開的。裂縫裡透出光,不是白色的,不是黃色的,是暗紅色的,跟剛才那場雨一樣的顏色。光很弱,一閃一閃的,像心跳。
那聲音就是從裂縫裡傳出來的。
陳默盯著那道裂縫,頭不疼了。不是慢慢不疼的,是突然不疼的,像有人把那根針從腦子裡拔了出去。他身後的帳篷裡,那些人也陸陸續續站了起來,有人扶著牆,有人撐著地,有人互相攙著。每個人的臉色都很難看,但頭不疼了。
那聲音還在響,但沒有剛才那麼刺耳了,變得很遠,很輕,像隔著一堵厚牆在說話。聽不清說什麼,但能感覺到那不是在召喚,不是在警告,而是在催促,在等。
周遠山從帳篷裡走出來,站在陳默旁邊,盯著遠處那道暗紅色的裂縫。他的腿在發抖,聲音也在抖。
“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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