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走進去,蹲下來看那人的臉。臉色發黃,閉著眼睛,嘴角往下撇,像在生氣。手搭在膝蓋上,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縫裡塞著黑泥,像幹過粗活。陳默伸手探了一下鼻息。涼的,沒有氣。
他往後退了一步,碰到牆上掛著的畫。畫上的人看不清臉,顏料都褪了,只剩一片黃。畫下面有個小龕,龕裡放著一包藥。紙包著,繩子捆的。他把藥包拿下來拆開,裡面是一撮粉末,黑紫色的,聞著發苦。他捻了一點在指尖碾了碾,粉末很細,像磨了很多遍。他收好藥包,又翻了一下椅子四周,椅腳旁邊壓著一個布包,小包袱,灰撲撲的,繫著帶子。他解開,裡面包著幾樣東西。
一把剪刀,鏽了。一根針,也是鏽的。一條白綾,疊得整整齊齊。白綾上放著一個小紙人,巴掌大,胸口畫著紅圈。紙人背後貼著一綹頭髮,灰白的,用紅線扎著。
陳默把東西塞回布包,包袱重新系好,揣進懷裡。他站起來,最後看了那人一眼。那人還低著頭,還閉著眼。他退了回去,把暗門合上。
木板蓋好,兩個砝碼塞進揹包裡。砝碼找齊了。
陳默起身,往後廚走。
陳默從暗門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往口袋裡一摸,三枚砝碼都在。他回到藥房門口,【我的刀盾】正蹲在一隻藥罐旁邊朝他招手。
“我這找到了藥罐。”她往裡探了探頭,又把蓋子揭起來聞了聞,臉皺成一團。“你那邊藥找著沒有?”
陳默把三枚砝碼擱在秤盤旁邊,排成一排。“砝碼找齊了。藥也找著了,在暗室裡頭。”他把那包黑紫色的粉末從懷裡掏出來給她看。她捏起紙包一角,湊近聞了一下,立刻拿遠。
“一股苦味。這什麼東西?”
“八成是給夫人喝的那個。”陳默把藥包收回來,放在桌上,拿起砝碼一枚一枚往秤上放。秤桿晃動幾下,慢慢平了。他看了看刻度,又把手裡的藥包拆開,把粉末倒進秤盤裡,撥了撥,使均勻。秤桿穩住了,紋絲不動。
他低頭看秤桿上的星。“一錢。”他又從暗室裡摸出那包藥,拆開來,也倒了一些上去。秤桿又晃了,慢慢穩住。“又多一錢。”
他把兩包藥分別包好,塞進懷裡。又把暗室裡拿的那個布包也掏出來,拆開,裡面的剪刀、針、白綾、小紙人和頭髮,都讓【我的刀盾】看了看。她看完,又把包袱繫好,遞還給他。
“先走。”陳默把東西都揣好,起身往藥房外走。“秤稱過了,藥也齊了。該去找最後的東西了。”他推開廚房的門,裡頭黑著,灶臺冰涼,鍋碗落滿了灰。他跨過門檻,一腳踩進去,灰濺起來,嗆了一下。他眯著眼,等灰散了些,繼續往裡走。
陳默蹲在灶臺前,從灶膛邊摸出幾根火柴。火柴頭好像受了潮,劃了兩次都沒著。他又用力劃了一下,火苗總算躥起來,黃黃的,帶著一股硫磺味。他趕緊把那盞油燈點著,火苗跳了跳穩住了。灶臺上落滿了灰,灶膛裡空蕩蕩的,只剩一些草灰。灶臺旁邊擱著一隻藥罐,黑陶的,蓋子斜扣著。他把藥罐提起來掂了掂,空的。鍋裡的藥汁早熬幹了,罐底結了一層黑痂。
陳默把藥罐放在灶上,從懷裡摸出那兩包藥粉,倒進去,又添了些水。油燈的火苗一搖一搖的,照得那藥汁黑裡透紅,咕嘟咕嘟冒著泡,像煮的不是藥,是爛泥。他捏著火柴桿等著,看那泡一個接一個炸。
耳朵邊忽然就有了聲音。起初像風吹窗戶紙,嘶嘶的,慢慢才成了人聲,低低的,像怕人聽見。
“張媽,這藥顏色怎麼不對?”丫鬟的聲音,怯怯的。
“有什麼不對?”張媽不耐放。“夫人病成這樣,藥苦點怎麼了?”
“可……可楊先生說這藥不能多喝。”
“楊先生是大夫還是我是大夫?”張媽嗓門壓得更低,音卻更尖了。“聽我的,給夫人灌下去。出了事我兜著。”
丫鬟沒再應聲。陳默聽見一陣細碎腳步,像有人小跑著出去了。腳步遠了,說話聲也淡了,灶上藥罐還在咕嘟響。
陳默把火柴桿丟進灶膛,看著那藥汁一點一點收幹。罐底的黑痂又厚了一層,藥味悶在廚房裡散不出去,苦苦的,澀澀的,像堵在嗓子眼。他把油燈舉高,照了照灶臺周圍。灶臺邊的牆上有幾道抓痕,很深,像是指甲摳進磚縫裡留下的,指印朝下,像有人被拖走時拼命摳著牆。他蹲下去摸那道抓痕,磚縫裡還嵌著暗紅色的東西,指甲蓋大小,硬邦邦的,不知道是血是泥。
他把油燈放回灶臺,端著藥罐把黑水倒進水槽。水槽早就堵了,黑水積著不流,泛著一層油光。他正看著那層油光,耳朵邊又響起張媽的聲音,這次不是跟丫鬟說,是跟別人。那人聲音更老,啞著喉嚨,像老鴰叫。
“劉媽,您看這藥行不行?”
“行。”劉媽應了一聲,就一個字。
“那夫人的病……”
“病?”劉媽笑了,那笑聲像指甲刮鍋底。“夫人沒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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