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遠山站在高塔下面，仰著頭，嘴巴張著，半天沒合攏。他手裡還拎著那個鼓鼓囊囊的布包，胳膊上掛著昨天那件灰夾克，仰頭仰得脖子上的青筋都凸出來了。
“你這裡……為什麼這麼多蝙蝠？”他的聲音有點發飄，像是被嚇著了，又像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他低下頭看著陳默，伸手指了指塔簷下那黑壓壓的一片。“我上次來的時候還沒有。這玩意兒什麼時候來的？”
陳默靠在門框上，手裡端著杯水，喝了一口。“今天早上。”
“今天早上？”周遠山又仰起頭看了一眼，這次看得更仔細，數了數，沒數清。“從哪飛來的？”
“不知道。可能是東邊那座塔，也可能是你那座黑石塔。”陳默把水杯放在窗臺上，“你那邊有什麼動靜？”
周遠山把布包放在地上，夾克搭在布包上，揉了揉仰酸了的脖子。“沒有。黑石塔一切正常。門關著，鎖著，外面巡邏的人也沒看到異常。”他頓了頓，“就是昨晚，有個巡邏的說聽到塔裡有笑聲。很短，就一聲。他以為是聽錯了。”
“笑聲？什麼樣的笑聲？”
“他說不出來。就是笑。男的女的分不清，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陳默看著高塔陰影下那些蝙蝠，它們還在睡，一隻都沒動。太陽又偏了一點，塔的影子往東邊挪了半尺，蝙蝠也跟著影子挪了，黑壓壓一片，像一塊會移動的黑布。
“你來找我什麼事？”
周遠山彎腰拎起布包，從裡面掏出一個木盒子，巴掌大，漆成黑色，上面刻著暗紅色的紋路。“這是我們從黑石塔附近撿到的。”他把木盒遞過來，“昨天下午，巡邏的人在地上發現的。就在塔門口的石板縫裡。盒子沒鎖，開啟就是這個。”
陳默接過盒子，開啟。裡面躺著一枚銅錢，不是遊戲裡的金幣，是現實裡那種老銅錢，方孔，圓形。銅錢上鑄著字，模糊了，看不清。他把銅錢翻過來，背面刻著一個符號，彎彎曲曲的，跟鑰匙柄上的符號有點像。他把銅錢放在手心裡掂了掂，很輕。
“就這？”
“就這。”周遠山把木盒收回去塞進布包裡，“我們查過了，不是遊戲裡的道具。是現實裡的東西。不知道怎麼會出現在塔門口。”
陳默把銅錢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銅錢上有一層暗紅色的鏽跡，很薄，像是才長出來的。他把銅錢還給周遠山。“你先收著。等查清楚了再說。”
周遠山把銅錢用布包好，塞進布包最裡層，拉好拉鍊。他抬起頭看著高塔上那些蝙蝠，“它們不飛？”
“不飛。在睡覺。”
“晚上呢？”
“晚上再看。”陳默轉身走進高塔，“進來坐會兒。”
周遠山拎著布包跟進去，小織和【我的刀盾】坐在一樓的椅子上，一個在剝花生，一個在擦法杖。周遠山跟她們打了聲招呼，坐在剩下的那把椅子上，把布包放在腳邊。
狗從樓上跑下來，圍著周遠山的腿轉了兩圈，仰頭看著他，尾巴搖得飛快。周遠山伸手摸了摸狗頭，狗在他手心裡蹭了兩下，又跑上去了。陳默把水杯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周遠山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你打算怎麼辦？”陳默看著窗外，陽光很亮。“等晚上。蝙蝠動了，就跟上去。”
，夜裡起了風，不大，但涼。陳默靠在牆根底下，後腦勺抵著石頭，仰頭看著塔簷下那一片黑影。蝙蝠還在，一隻都沒少，一隻都沒動，倒掛在塔簷邊緣，翅膀收得緊緊的，像一串熟過頭的葡萄。
“它們到底動不動的？”【我的刀盾】蹲在他右邊，壓低聲音，法杖摟在懷裡，下巴擱在杖頭上。
“等。”陳默說了一個字。
月亮從雲後面出來了，把院子照得發白。蝙蝠的影子投在地上，密密麻麻的，像一張破漁網。風吹過來，影子晃了一下，蝙蝠沒動。陳默盯著離他最近的那隻。它掛在塔簷最邊上，個頭比其他蝙蝠小一圈，翅膀邊緣破了一個小洞，像被什麼東西咬過。陳默盯著它看了快半個時辰，它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慢得像停了。
他慢慢站起來，腿蹲麻了，膝蓋彎了一下。小織在他左邊動了一下，沒出聲。他朝那隻蝙蝠走過去，步子很輕，落地的時候腳掌先著地，慢慢把腳跟放下來。月亮照著他的影子，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動，往塔簷的方向移。蝙蝠還是沒動。他走到塔簷下面，那隻蝙蝠就在他頭頂，伸手就能夠到。
他抬起手，慢慢伸過去。手指離蝙蝠不到一尺了，蝙蝠的耳朵動了一下，很小，像紙片被風吹了一下。陳默的手停了，蝙蝠的耳朵又動了一下，又停了。他繼續伸手，手指碰到蝙蝠的爪子，涼的，像摸到一根細鐵絲。蝙蝠沒動。他把手指合攏，握住蝙蝠的爪子，輕輕往下拉。蝙蝠被他從塔簷上摘下來，像摘一顆果子。
蝙蝠睜開了眼睛。兩隻小黑豆似的眼睛盯著陳默，眨了眨。它的嘴張開了，露出兩排細小的白牙，發出很輕的吱吱聲。陳默看著手裡的蝙蝠，蝙蝠也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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