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少女蹲在地上，背對著他，長髮垂下來幾乎掃到地面。她穿著一件舊裙子，灰藍色。裙子下襬鋪在地上，沾著泥，手裡拿著一樣東西，紅紅的，圓圓的，往身邊的筐裡扔。陳默定睛一看，是番茄。周圍全是番茄。
架子上爬滿藤蔓，掛著青的紅的果實。地上也滾著番茄，有的摔裂了，汁水滲進泥裡。少女站起來，轉過身，手裡還攥著一個番茄。那張臉跟剛才蝙蝠的模樣沒一絲相似。眉眼彎彎，嘴唇薄薄的，膚色是很淡很淡的白。她看著陳默，把手裡的番茄舉起來。
“你來了。吃嗎？”
陳默沒接。她也不在意，把番茄收回去咬了一口，汁水從嘴角溢位來，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嚼完了嚥下去才又開口。
“我知道你要來。一直在等。等了好久。”
“等我幹嘛？”
“帶你過去。”她指了指園子盡頭。那邊有一扇門，木頭門框，門板是鐵的，暗紅色，跟他們進來時那扇一模一樣，鎖孔上插著一把鑰匙，銅的。
“那邊是什麼？”
“你該去的地方。”她把剩下的番茄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了，拍拍手上的汁水。“我在這裡種番茄種了很久。種了一茬又一茬，熟了摘，摘了種，種了再熟。你來之前我還在想，這次結的果你要不要吃一顆。你不吃也沒關係，我吃。”
她彎腰從筐裡又拿起一個番茄，咬了一口，汁水又溢位來了。陳默看著她的腿，舊裙子底下不是腳，是透明的。能看見後面的藤蔓、泥土、滾落的番茄。
“你的腿……”
“沒了。”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太久沒走路，腿就沒了。反正也不用走。”她蹲下去，把剩下的番茄塞進筐裡，站起來拍拍裙子上的泥。“你們要過去，得經過我的園子。”
“有什麼規矩？”
“規矩？”她想了一下。“沒有規矩。走過去就行。”
“就這麼簡單？”
“簡單？”她笑了一下，嘴角彎的弧度有點怪。“以前也有人來過，走到一半就不走了。蹲在番茄地裡哭，哭著哭著人就散了。我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
小織從陳默身後走出來，看著那個少女。少女也看著她，歪了一下頭。“你身上有光。”
小織沒說話。
“你身上也有。”少女指著陳默，“你們身上都有光。那些哭的人身上沒有，黑漆漆的。所以他們散了。”她轉身往園子深處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著他們。“你們跟上來吧。別踩到番茄，種起來很費勁的。”
她沿著田埂走，步子很慢。舊裙子下襬拖過泥土，沾了更多泥。陳默跟上去，踩在田埂上。田埂不寬，兩隻腳並排就佔滿了。兩邊的番茄結得密密麻麻，果實垂下來快要碰到他的肩膀。他小心繞過一顆熟透了的番茄，沒碰著。【我的刀盾】跟在後頭也走得小心，法杖橫著怕掃到果實。
少女在前面走得慢悠悠的，一邊走一邊摘番茄，摘了就咬一口。咬過的隨手扔進筐裡，沒咬過的塞進口袋。她的口袋像裝不滿，塞了一個又一個，還是癟的。
“你種了多少年？”陳默問。
“不知道。忘了。番茄一茬一茬地熟，我就一茬一茬地摘。摘到後來就不想數了。”她又咬了一口手裡的番茄，汁水順著下巴往下淌。“你們來之前，我還在想這回的番茄怎麼比上回的酸。你來了，我就忘了酸的事了。”
她停下來，手指著前面那扇門。“到了。”
他們站在門前。鑰匙插在鎖孔裡，銅的。她伸手摸了摸鑰匙柄，沒轉。
“我不能幫你們開。得你們自己開。”
陳默把手搭在鑰匙上，沒轉。“門後面是什麼？”
“不知道。”她把手收回去，垂在身側。“我沒開過這門。以前來的人走到門口就走不動了，蹲在地上哭。沒人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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