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關上之後，光也散了。前面是一條窄廊，比之前那條寬一些，能並排走三個人。牆壁不是石頭的，是土的，溼漉漉的，摸上去冰涼，滲著水珠。頭頂也很低，陳默舉起手就能碰到。沒有燈，光不知道從哪來的，灰濛濛的，能看清路但看不清盡頭。地上鋪著碎石子，踩上去沙沙響，聲音在窄廊裡來回彈。
陳默走在最前面，手按在槍柄上沒拔。小織走在他左邊，【我的刀盾】走在他右邊。三個人並排走著，誰都沒說話。碎石子路很長，走了快一炷香的工夫還沒到頭。拐了幾個彎，路還是窄的，牆還是土的，頭頂還是低的。
“這路怎麼走不完？”【我的刀盾】說。
陳默沒接話。又拐了一個彎，前面出現了亮光，不是灰濛濛的了，是黃的，像油燈的光。他加快腳步，光越來越亮，路也越來越寬，最後眼前豁然開朗——一個大房間，方方正正的，四邊各有一扇門。門關著，門板上沒花紋，光溜溜的，只有個銅把手。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張石桌，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火苗不大但很穩，照著整個房間。
石桌旁邊坐著一個人。穿著一件灰袍子，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很長，指甲很乾淨，面前的桌上放著一把鑰匙，銅的。那人聽見腳步聲抬起頭，帽子下面是一張年輕的臉，皮膚很白，眼睛很黑，嘴唇沒什麼血色，看著像很久沒見過太陽。
他看了一眼陳默，又看了一眼小織，又看了一眼【我的刀盾】。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就是動了一下。“你們能走到這裡，不容易。”
“你是誰？”陳默問。
“看門的。”那人把鑰匙推到桌子中間，“這把鑰匙能開一扇門。四扇門裡只有一扇能通到初代那裡。其他三扇門後面是什麼，我也不知道。沒開過。”他的手從鑰匙上收回來，交疊放在膝蓋上，“你們選。”
陳默走到石桌前拿起鑰匙，銅的，很沉，鑰匙柄上光溜溜的沒刻花紋。他在四扇門前都站了一下，每一扇門都一樣，光溜溜的木板，銅把手，連門縫都一樣寬。鑰匙插進去轉一下，門開了，門後面是黑的。他把鑰匙拔出來關上門，又去試下一扇。
試到第三扇的時候，鑰匙插進去轉不動。他拔出來，看了看鑰匙又看了看門把手。這把鑰匙開不了這扇門。他去試第四扇，也開不了。他回到第一扇門前，鑰匙插進去一擰就開了，門後面是黑的。他又去試第二扇，也開了，門後面也是黑的。他看著那兩扇能開的門，又看了看桌上那盞油燈，燈還是不緊不慢地亮著。
“兩扇都能開？”他問看門人。
“我說了，只有一扇能通到初代那裡。另一扇通到哪，我不知道。”看門人把手按在桌面上，手指輕輕叩著石桌，篤篤篤的，慢悠悠的，一聲接一聲，不急不躁。
陳默站在兩扇門中間，左邊一扇右邊一扇。小織走到左邊門前，側耳聽了一會兒，回來搖了搖頭。“沒聲音。”【我的刀盾】走到右邊門前也聽了一會兒，也搖了搖頭，“這邊也沒有。”陳默把手插進褲兜裡，看著那兩扇門，黑漆漆的，不知道哪個是活路哪個是死路。
“選好了嗎？”看門人問。
陳默走向左邊那扇門，邁進去。小織跟在後頭，【我的刀盾】走在最後。門在身後自己關上了，咔噠一聲。
陳默睜開眼，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那個園子。番茄架子還在，藤蔓還是那麼密，青的紅的果實垂下來壓彎了枝條。泥土還是潮潤的，空氣裡還是那股清甜的味道，跟他上次來的時候一模一樣——不，不一樣，上次來的時候少女蹲在地上摘番茄。這回沒有少女了，蝙蝠倒掛在架子上，翅膀收攏，一串一串的，掛在藤蔓間像熟過頭的果實。
陳默蹲下去，從地上撿起一個番茄。
蝙蝠動了。翅膀展開，露出灰黑色的翼膜，爪子鬆開架子，頭朝下懸著。幾百只蝙蝠同時睜眼，黑豆似的眼睛齊刷刷地盯著陳默。
“又來？”陳默把番茄放回去了。
小織從後面走出來，仰頭看著那些蝙蝠。蝙蝠也看著她，歪頭，眨眼。有一隻從架子上飛下來，在她頭頂轉了一圈又飛回去，重新倒掛在藤蔓間，翅膀收攏，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它們好像在等什麼。”小織說。
陳默往前走了一步。蝙蝠又動了，不是飛，是往兩邊讓，像有人在人群中擠出一條路來。架子上掛著的蝙蝠紛紛鬆開爪子，飛到旁邊的架子上，露出中間一條窄路，通往園子深處。陳默沿著那條路往前走，兩邊的蝙蝠夾道看著他，安靜，不叫不動。
路盡頭是一扇木門，半開著，門縫裡透出暗紅色的光。他推門進去。門後面是一間小屋，石頭砌的，沒有窗戶。屋裡擺著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燈旁邊有一個碗。碗裡裝著幾個番茄，紅得發黑，表皮皺巴巴的，像摘下來很久了。碗旁邊壓著一張紙條，紙發黃，邊角卷著。陳默拿起紙條展開，上面寫著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寫的。
“番茄是酸的，我嘗過了。你們別嘗。”
他把紙條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小字，字跡更潦草，像急著寫的。
“那顆最紅的，是甜的。”
他把紙條放回桌上，看著碗裡那幾個蕃茄。有一個特別紅，比其他大一圈，表皮光滑油亮，蒂還是綠的，新鮮的。旁邊那幾個都皺巴巴的，獨它水靈靈的。
陳默把那顆最紅的拿起來。蝙蝠全動了，不是讓路，是往他這邊湧，翅膀扇得呼呼響，黑壓壓一片，把他圍在中間。“你們要這個？”他舉起番茄，蝙蝠不叫了，也不扇翅膀了，懸在半空，幾百只黑豆眼齊刷刷地盯著那顆番茄。他把番茄放回碗裡，蝙蝠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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