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人削木頭的手停了一下。“你去神殿，大祭司不會為難你。他欠鍊金師一個人情，這麼多年沒還。你帶著織夢者去，他欠的人情，該還了。”陳默把手按在桌上，身體前傾。“你跟我一起去。”
守夜人抬起頭看著他。“我去幹嘛？跟那老頭吵架？”
“你去，他才會見我。你說了，他欠鍊金師人情，你不去，他未必認。”
守夜人沉默了一會兒，把木頭放下，站起來，走到牆邊，從衣架上取下一件灰袍子披上。他轉過身，看著陳默。“行。我跟你去。但我有一個條件。”
“說。”
“見到大祭司，你別插嘴。讓我說。”
陳默點了點頭。“行。”
守夜人從桌上拿起那把小刀，塞進袖子裡，又從抽屜裡摸出一個小布包，揣進懷裡。他走到門口，推開木門，陽光照在臉上，眯了一下眼。“走。”
陳默跟出去。兩個人沿著松林小路往外走，松針鋪地，踩上去沒有聲音。守夜人走得不快，步子很穩，灰袍子在風裡飄。
“你還沒說，你為什麼離開神殿。”
守夜人沒看他，盯著前面的路。“大祭司老了，腦子不清楚。神殿裡烏煙瘴氣，待不下去。”他頓了頓。“問這麼多，你是我徒弟？”
陳默沒再問了。
兩個人走出松林，傳送陣就在前面。守夜人站上去，陳默跟在後面。藍光從腳底漫上來，光漫到頭頂的時候，陳默看著守夜人的側臉。皺紋很深，眼袋很重，嘴唇抿著，沒什麼表情。他轉回頭，看著前面。眼前一白。
那些類人生物的頭齊刷刷地轉了過來。幾十雙沒有眼白的黑眼睛同時盯著陳默，盯得人後背發涼。陳默把手從槍柄上拿開，現在還不到拔槍的時候，得先搞清楚這些東西到底是什麼。
“它們是什麼？”他問守夜人。守夜人把手攏在袖子裡，縮著肩膀，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守護者。大祭司的傀儡。不會主動攻擊，但你往前走，它們會攔。”陳默往前邁了一步，最前面那隻守護者也邁了一步，動作跟他幾乎同步，腳落地的時間一模一樣。他又邁了一步，守護者也邁了一步。陳默停下來，守護者也停了。
“它們模仿我的動作？”他問。守夜人點了點頭。“不止模仿。你出手，它們也會出手。你出什麼招，它們出什麼招。你打它哪，它打你哪。”
陳默看著那隻守護者，對方也看著他。黑眼睛裡映出他的臉，面無表情。他從腰後摸出一根骨刺，握在手裡，舉起來。對面的守護者也從腰後摸出一根骨刺，灰白色的，跟他手裡那根一模一樣，連握的姿勢都一樣。陳默把骨刺放下，對方也放下。
他罵了一聲。“這他媽怎麼打？”
守夜人往後退了兩步。“所以我說，這一段路需要你解決。我老了，打不動。”陳默盯著那些守護者，腦子裡在轉。它們模仿動作，你出什麼招，它們出什麼招。那就不出招。他往前走，不攻擊，只是走。守護者也跟著走，不攻擊，只是走。他加快腳步，守護者也加快腳步。他小跑起來，守護者也小跑起來。兩邊的隊伍齊刷刷地跟著動，像一面鏡子在移動。
前面的路越來越窄，兩邊的守護者靠得越來越近。陳默跑得很快，靴子踩在石板上發出急促的咔咔聲。身後的守護者緊緊跟著，腳步聲整齊得像一個人。跑到路口的時候，他猛地拐彎，身體往左邊傾斜，幾乎要摔倒，扶著牆才穩住。身後的守護者也跟著拐彎，但最前面那幾只來不及拐，撞在一起，滾成一團。後面的踩上來，又撞在一起，堆成一座小山。灰白色的身體疊在一起，四肢亂劃，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守夜人從後面慢悠悠地走過來，看著那堆疊在一起的守護者。“不錯。腦子還行。”陳默喘著氣，撐著膝蓋。“前面還有多少？”
守夜人往前面看了一眼。“過了這條路，就是神殿大門。路上還有幾批守護者，數量更多。”陳默直起身，把手按在槍柄上。“你來還是我來？”
守夜人把手攏在袖子裡，縮著肩膀。“你年輕，你來。”陳默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往前走。前面的路更窄了，兩邊的守護者站得更密。他深吸一口氣，小跑起來。靴子踩在石板上，咔咔咔，聲音在窄巷子裡來回彈。守護者跟著跑起來，腳步聲混在一起，像悶雷。他盯著前面的岔路口，快到的時候猛地減速，身體往後仰，腳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印子。身後的守護者沒來得及減速，又撞在一起，堆成第二座小山。
陳默從人堆旁邊繞過去，繼續往前跑。前面還有第三批，第四批，第五批。他跑一段，停一下；拐一個彎，摔一批。身後的守護者越來越少，堆在路上的小山越來越多。
跑到第六批的時候，他停下來，不跑了。身後空了，沒有守護者再跟著了。前面的路也空了，兩邊的守護者都堆在後面的路上。他直起腰，大口喘氣。守夜人從後面走上來，灰袍子下襬沾著灰，不緊不慢地走到陳默旁邊，往前面看了一眼。
“到了。神殿大門。”陳默抬起頭，前面是一扇巨大的石門，灰白色的，門板上刻著密密麻麻的花紋，花紋裡嵌著淡金色的光。門關著，門縫裡透出光來。他走過去，把手按在門板上，石頭是涼的。守夜人也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仰頭看著那扇門，沉默了很久。
“走吧。進去。”陳默推門，門沒動。他又推了一下，門開了一條縫，光從門縫裡湧出來，白晃晃的。他側身擠進去，守夜人跟在後面。門在身後自己關上了，砰的一聲，合頁響了很久才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