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回到廢棄村莊的時候,天色已經亮了。露水還掛在草葉上,石板路溼漉漉的。村口比平時熱鬧,幾個人圍在告示牌前面,有人蹲著,有人站著,還有一個人在拍牌子。
“出了什麼事?”陳默走過去,人群讓開一條路。告示牌上貼著一張新公告,系統紙質的,邊角還卷著,墨水味沒散盡。
“公會戰。三天後開啟。報名截止明晚。”公告內容不長,落款蓋著落雁城城防營的印章。
陳默站在告示牌前面看了一會兒,把公告內容完整看了一遍,把公告撕下來摺好塞進口袋,轉身往高塔走。林雨棠從告示牌旁邊走過來,跟在他身邊。“你怎麼看?”
“去報名。”陳默推開高塔的門。“你去找鐵甲依然在,讓他把線上的人名單理一份。小織去找奧托尼亞,問問轉職中心那邊有多少人能抽出來。奧莉維亞去真村長那邊,看看村裡還有沒有能用的物資。”
林雨棠在門檻邊停了一下:“你剛回來,不先歇口氣?”
“歇夠了。”陳默已經上了半層樓梯,腳步聲在木板上一級一級往上走。“公會戰三天後就開了。時間緊。”他推開三樓的門,窗戶開著,風灌進來,把桌上幾張紙吹得嘩啦響。他走到窗邊,把窗扇合攏了半扇,靠在窗臺邊,低頭看著樓下告示牌前還沒散完的人群。有人正拿著紙筆抄公告,有人蹲在地上在隊伍頻道里打字,還有人正用力拍了拍告示牌的木樁,像是在確認它夠不夠牢固。陽光照在灰白色的石板路上,初秋的影子被拉得又扁又長,在磚縫間輕輕晃動。他看了一會兒,轉身下樓。
樓下已經有人在等了。鐵甲依然在靠在門邊,懷裡抱著一本厚本子,翻開的那一頁上密密麻麻列著名字和等級。小織站在櫃檯旁邊,正在跟奧托尼亞說話,聲音壓得很低。真村長從門外走進來,手裡提著一袋東西,放在桌角,袋子口沒紮緊,露出幾根捲起來的羊皮紙邊角。
陳默在桌邊坐下來,把那張告示攤開在桌面上,用手掌壓平邊角。鐵甲依然在翻了翻本子,報了幾個數:“線上能打的四十七個,三十級以上的不到一半。”小織從奧托尼亞那邊回來,說了句:“轉職中心能抽出五個人,奧托尼亞自己也算一個。”真村長拍了拍桌角那個布袋:“物資夠撐一場,修裝備的材料可能不太夠。”林雨棠在門口插了句:“要不我去一趟落雁城?”陳默想了想,沒有立刻回她,把目光重新落回桌面上那張告示上。“鐵甲依然在,今晚之前把分組名單給我。小織,去找幾個能修裝備的人,材料不夠就先買,回來報賬。林雨棠——”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聲音不大,“落雁城你熟,你去打聽一下其他公會報名的情況。”她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屋裡安靜下來。陳默低頭看著桌上那張告示,陽光從窗戶斜進來,在紙面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影,把落款處那個印章的邊緣照得微微發亮,像一道還沒有被擦掉的金線,正安靜地等著什麼人來把它揭開。
高塔裡安靜下來。腳步聲從門口退出去,門板合攏,沒關嚴,留了一道縫,風從縫裡擠進來,吹得桌上那張告示的邊角微微翹起又落下。陳默坐在桌前,把鐵甲依然在留下的名單拿起來,翻了一頁。
名單列得很細——名字、等級、職業、當前線上狀態、裝備缺口。他在幾處標記了紅圈的地方多看了兩眼:隊伍裡坦克只有兩個,其中一個是鐵甲依然在自己;遠端輸出偏少,牧師只有一個,等級還不到三十。他放下名單,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目光從名單上移開,落在窗臺上那盆乾枯的盆栽上,又收回來。
門被推開了,林雨棠走進來,身上還帶著城門口那股乾燥的風塵氣味。她沒關門,徑直走到桌前,把她抄來的幾張紙放在桌上,紙頁的邊角還帶著未乾的墨跡。“打聽了四家。兩家報了,一家還在猶豫,一家確定不參加。”她伸手點在其中一張紙上。“這家報名的最早,名單已經交上去了,十五人滿編,最高等級四十一,有三個牧師。另外一家還在猶豫,但聽說也在湊人,可能今天晚上就會報上。”
陳默把林雨棠帶回來的紙條拿起來,把上面的名字和等級看了兩遍,沒有立刻說話。他把紙條放下,在腦子裡簡單過了兩遍可能遇上的陣容——高等級多,牧師也夠,正面打消耗戰會很吃力。他偏頭看了林雨棠一眼:“他們裝備怎麼樣?”林雨棠靠在桌沿:“不算頂配,但基本齊整。有兩把紫裝武器,聽說是最近才刷出來的。”陳默的手指在那張紙上點了一下:“那我們還是按之前說的打拉扯,不跟他們正面碰太久。”
他站起來,把名單和紙條一起收進抽屜裡,走到窗邊。窗外的陽光還亮著,照在村子裡的石板路上。遠處有人在搬木頭,有人在除錯裝備,鐵甲依然在站在告示牌前,正跟兩個人說話,手裡捏著一支筆,像是在記什麼東西。陳默看了一會兒,沒有轉身,只是開口說了一句,像在跟林雨棠說,又像在跟自己說:“準備一下。明天開始模擬訓練。所有人,不論報不報名,都參加。”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短促的回應,然後是高塔的門再次被推開的吱呀聲,腳步聲走出去,門板合攏,風停了,村子裡的聲音從窗外滲進來,像一層薄薄的底色鋪在桌面上。
第二天一早,太陽剛爬上村口那棵老槐樹的樹梢,廢棄村莊外的空地上已經站滿了人。鐵甲依然在把隊伍分成三組,一組負責正面牽制,一組負責側翼包抄,剩下一組作為預備隊,哪裡缺口大了就補哪裡。他自己頂在最前面,盾牌杵在地上,肩甲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暗淡的光。
“正面組不要貪輸出,血線掉到一半就往後退,預備隊會補上來。側翼組聽我訊號,我這邊盾牌一抬,你們就繞後包抄。別提前暴露位置。”鐵甲依然在的聲音不響,但每個字都送得很清楚。他沒有拿稿子,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心裡早就鋪平了。他身後的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沒有多餘的提問。
林雨棠站在側翼組的隊伍裡,法杖豎在地上,手搭在杖頭。她沒有插話,像在等一個具體的指令,看鐵甲依然在準備怎麼安排這場模擬的具體細節。
小織站在稍遠的位置,手裡沒拿東西,只是看著那些正在調整站位、檢查裝備、在小聲核對戰術的人。
奧莉維亞站在更遠一些的地方,翅膀半收著,目光掃過整個場地,像在記錄每個人的位置。
陳默站在一棵斷木旁邊,沒有發號施令,也沒打斷鐵甲依然在的佈置,視線掃過那個正在後側方調整姿勢的年輕弓箭手,收回了目光。弓箭手的手指搭在弓弦上,第一輪模擬開始,三組同時動了——鐵甲依然在舉盾前壓,正面組推上去,側翼組從兩側收攏。配合不算完美,但節奏是對的。
第一輪模擬持續了十幾分鍾。結束時,有人蹲在地上喘氣,有人靠在樹上喝水,還有人坐在地上拍鞋底的灰。鐵甲依然在走過去跟幾個隊員低聲說了幾句,陳默聽到了幾個關鍵詞,沒有靠近,只是站在斷木旁邊,看著那些人慢慢散開,又慢慢聚攏。
模擬訓練一直持續到太陽昇到頭頂。中場休息時,林雨棠從側翼組那邊走過來,在陳默旁邊站定,目光掃過遠處那片被踩亂了的空地。她開口說了一句,像在閒聊:“有幾個配合還是生。等真正打起來,可能還會出錯。”陳默沒有立刻回應,看著她,等她把話說完。“但比昨天好。”她頓了頓,“至少不會有人跑錯方向了。”陳默點了點頭,沒有反駁,也沒有補充,只是把目光重新放回空地上,看著鐵甲依然在正在蹲下來,用手在地面上畫著什麼,旁邊幾個人圍著他,彎腰看著那些痕跡。陽光從樹縫漏下來,落在他們肩背上,風吹動草葉,草葉尖端的露水還沒有完全乾透。
太陽從樹梢挪到頭頂的時候,訓練才停下來。有人直接坐在地上灌水,有人蹲在樹蔭底下解護腕,鐵甲依然在還站在空地中央,彎腰撿起地上幾根斷掉的訓練箭,捏在手裡看了一會兒,才扔進旁邊的木箱裡。林雨棠從側翼組那邊走回來,法杖扛在肩上,靴沿沾了一層浮土。她在陳默旁邊站定,目光掃過人群:“後面幾輪配合順多了,至少沒人瞎跑。你感覺怎麼樣?”陳默說:“可以了,明天報名,後天直接打。”林雨棠看了他一眼:“不抽籤?不看看對手是誰?”陳默說:“看對手也改變不了什麼,該練的已經練了。”
他把視線從遠處收回來,轉身往村子裡走。林雨棠沒有跟上來,站在原地,風從她身邊吹過去,把法杖上繫著的一根細繩吹得微微飄動。她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追上去,也沒有再追問。
鐵甲依然在從木箱旁邊走過來,一手拎著盾牌,擦了一把下巴的汗。他走到林雨棠旁邊,順著她的目光看了看陳默的方向:“他明天會提前去嗎?”林雨棠說:“應該會。”鐵甲依然在把那面盾牌斜靠在旁邊的斷木上,又看了看陳默消失的方向,鬆開手,盾牌靠穩了,沒有再倒下去,像一段已經合攏的關節。他把目光從遠處收回來,彎腰提起水壺,擰開蓋子,沒有立刻喝,只是握著水壺站在原地,像是在等什麼又像只是歇一口氣。
小織從樹蔭那邊走過來,手裡攥著一張摺好的紙,沒有開啟看,直接遞到陳默手裡:“剛收到的名單。明天報名截止後正式公佈。”陳默接過紙,沒有立刻開啟,先看了她一眼,然後低頭把紙展開,目光掃過上面那幾行字。紙頁的邊角在風裡微微卷起又落平,像一道正在緩慢攤開的摺痕。他把名單看完,疊好放進口袋,沒有多說什麼,轉身走回高塔,推開門,門板在他身後合攏,發出一聲很輕的響聲,在空蕩的大廳裡迴盪了一會兒,直到徹底散盡,門外的風還在吹著那張名單的邊角,像在做最後一次翻閱。








